天没亮透,陆建军就走了。
林晚晚听见他起身的动静——很轻,但还是惊动了她本就绷紧的神经。她闭着眼装睡,听他在灶间窸窸窣窣地收拾,然后门“吱呀”一声,脚步远去。
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。
她立刻翻身下炕,赤脚踩在冰凉的地上,冲到炕角,一把掀开瓦盆上的破布。
然后,她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瓦盆里的景象,让她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。
昨天还只是几点米粒大的嫩芽尖,一夜之间,竟然已经长到了小指肚那么高!不是一株两株,是所有埋下去的种子,全都冒了出来。白菜苗和萝卜苗混在一起,密密麻麻地挤在巴掌大的瓦盆里,茎秆细得像头发丝,却挺得笔直。叶子还没完全展开,蜷缩着,但已经能看出清晰的轮廓——白菜叶是圆的,萝卜叶带点锯齿。
最要命的是颜色。
不是普通菜苗那种嫩黄或淡绿。而是一种极其鲜亮的、近乎透明的翡翠绿。在昏暗的晨光里,这些细小的绿苗像是自己会发光,每一片叶子上都凝着细密的水珠,晶莹剔透。
这长得太快了。快得邪门。
林晚晚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。她颤抖着手,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株的叶子。
触感冰凉,滑腻,充满弹性。不像植物,倒像某种玉石雕出来的。
她猛地缩回手,像是被烫到。
不行。这东西绝不能留。
陆建军晚上回来一定会发现。不,说不定中午回来拿东西就会看见。这绿得扎眼的东西,放在这灰扑扑的土屋里,就像雪地里的一滩血,藏不住。
必须处理掉。
她环顾四周。扔了?舍不得。这可能是这个家眼下唯一的希望。移走?移哪里去?院子不安全,屋里也没地方藏。
她的目光落在灶台边的水缸上。
水缸很大,半人高,里面还有小半缸水。缸沿很宽,能放东西……
一个疯狂的念头冒了出来。
她冲过去,踮起脚尖,扒着缸沿往里看。缸底的水还算清澈,能照见自己惊恐苍白的倒影。
就这里了。
她转身搬来一个小板凳,踩上去,小心翼翼地把瓦盆端起来,然后——
轻轻地、稳稳地,将瓦盆放在了水缸宽阔的缸沿上。
瓦盆不大,刚好卡在缸沿内侧,很稳。从下面看,除非特意扒着缸沿往里瞅,否则根本看不见。而从上面看,缸沿的阴影也能遮住大半。
做完这一切,她跳下板凳,退后几步,从各个角度观察。
还好。不显眼。
她又从灶边扯了块更大的、更破的抹布,搭在水缸外侧,遮住缸沿的一部分。这样即便有人走近,第一眼也只会注意到脏抹布,不会注意缸沿。
暂时安全了。
她长出一口气,这才感觉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,冰凉地贴在皮肤上。
陆建军是午后回来的。
他没进镇,只在公社的供销社和铁匠铺那边转了转。林晚晚在院子里晾尿布,听见脚步声抬头,就看见他扛着个细长的、用麻绳捆着的东西走进来。
是两把新锄头。
不,不是全新的。但比家里那把锈得快散架的强太多了。木柄是新的,泛着原木的淡黄色。锄头部分虽然也有使用痕迹,但刃口磨得亮,在午后的阳光下反着冷光。
他还拎着个鼓囊囊的旧布袋。
“回来了。”林晚晚放下手里的湿布,迎上去,目光在他手上扫了一眼——布条还缠着,但没见血渗出来。
“嗯。”陆建军把新锄头靠墙放好,解开麻绳。两把锄头,一大一小。大的和之前那把差不多,小的要轻巧些,刃也窄。
“这把轻,你偶尔能用。”他指着那把小的说,语气平淡,像在说今天天气。
林晚晚愣住了。
给她用的?
“我……我用旧的就行。”她下意识道。
“旧的废了。”陆建军简短地说,弯腰打开那个旧布袋。
里面是半袋灰白色的粉末,闻着有股刺鼻的石灰味。还有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着的、黑乎乎的东西。
“石灰。洒地里,能防虫,也能改改土。”他解释着,又拿起那包黑乎乎的东西,“这是烟渣。问铁匠铺老师傅要的,泡水浇地,也能杀虫。”
他说着,抬头看她:“你上次说,墙角那几棵菜长得快,但招虫?”
林晚晚的心猛地一跳。
他记得。他居然记得她随口扯的谎。
“是……是有点。”她含糊道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。
“嗯。”陆建军没多问,把东西收好,“我去河滩了。今天把东头那片的石头清完。”
他说着,扛起那把大锄头,拎起装石灰和烟渣的布袋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!”林晚晚脱口而出。
陆建军停下脚步,回头看她。
“你……你的手,换药了吗?”她问,声音有点急。
陆建军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布条缠着的手掌,摇了摇头:“不得事。”
“不得事也得换!”林晚晚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,声音提高了一些,“感染了更麻烦!你等着,我去弄点盐水。”
她不等他回应,转身冲进灶间。舀水,撒盐,搅匀。又从怀里(实则是灵田)摸出最后几滴灵泉水,悄悄混进去。
端着破碗出来时,陆建军还站在原地,没走。
“手。”她把碗放在院里的石墩上。
陆建军沉默地看着她,看了几秒,然后,放下肩上的锄头和布袋,走到石墩边,伸出了手。
林晚晚小心地解开昨天的布条。伤口比昨晚看起来好点了,红肿消了些,但破皮的地方还露着鲜红的肉。她撩起碗里的盐水,轻轻冲洗。
盐水杀得疼。她能感觉到他手臂的肌肉瞬间绷紧,但他一声没吭,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。
冲洗干净,她又嚼了点窝头糊敷上,重新用干净的破布条缠好。
整个过程,两人都没说话。
只有风吹过院子的声音,和偶尔传来的远处几声狗叫。
缠好最后一圈,打结的时候,林晚晚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腕。
皮肤滚烫。脉搏沉稳有力地跳动着,一下,一下,透过皮肤传递过来。
她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。
“好了。”她低声道,端起碗,转身想走。
“林晚晚。”
陆建军忽然叫了她的全名。
不是“喂”,不是“你”,是连名带姓的“林晚晚”。
她身体一僵,慢慢转回身。
陆建军站在石墩边,午后的阳光从他侧后方打过来,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。他脸上的表情在逆光里有些模糊,但那双眼睛,依旧深得像两口井,看不出情绪。
“晚上,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晰,“我回来吃饭。”
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
“想吃点热的。”
说完,他弯腰,重新扛起锄头和布袋,转身,大步走出了院子。
林晚晚端着那个破碗,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。
风吹起地上的尘土,打着旋。
她低下头,看着碗底残留的、混着灵泉水的盐水,又抬头,望向灶间里那个巨大的水缸。
缸沿上,瓦盆静静地立在阴影里。
而那里面,翡翠般的绿苗,正在无人看见的角落,以惊人的速度,悄无声息地生长。
疯狂地,不顾一切地,朝着有光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