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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竹篮里的鸡蛋

八零辣妻有点田

日头悬在正头顶,明晃晃的,却没什么温度。风刮在脸上,像小刀子,喇得脸皮生疼。

林晚晚挎着竹篮,手指紧紧抠着篮柄,骨节都泛了白。篮子里那两棵菜,沉甸甸的,隔着破衣服都能透出一股清冽的、不合时宜的生气。她走得很快,几乎是小跑,碎发被风吹得糊在黏腻的额头上。心里像揣了面鼓,咚咚咚,敲得她耳膜都在震。

这回和上回不一样。上回是绝境里的孤注一掷,怕,但更多是麻木。这回……这回篮子底下,贴身的衣兜里,揣着陆建军给的那卷毛票。十七块三毛五。票子边缘有点扎人,存在感强得让她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,又虚又飘。

镇上那条背街,比上次似乎更冷清了些。天冷,人也懒得出来。稀稀拉拉几个摊子,守摊的人抄着手,脖子缩在衣领里,目光懒洋洋地扫着过往的人影。

林晚晚还是蹲在上次那个墙根。手指冻得有点僵,解开盖菜的破衣服时,费了点劲。菜一露出来,那股劲儿就不一样了。旁边一个卖萝卜的老头,鼻子抽了抽,扭过头,浑浊的眼睛盯着她的篮子,看了好几眼。

没等多久,上次那个穿工装的年轻男人,果然搓着手,哈着白气来了。一眼看见她,眼睛就亮了,三步并作两步跨过来。

“大妹子,你可来了!”他蹲下,也不废话,直接就扒拉开菜看,“哟嗬!这……这比上回那俩还水灵!这大冷天的,你咋种出来的?”**

林晚晚心一提,脸上挤出个干笑:“就…… 家里墙角背风, 可能是地气暖……” 这借口, 她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。

幸好, 男人的心思全在菜上, 也没深究, 只是啧啧称奇。“ 我媳妇喝了上回那菜熬的汤, 说是嘴里有味儿了, 夜里都能多睡会儿! 这两棵, 我都要了!”

“ 哎。” 林晚晚应着, 心里松了半口气, 又提着半口气。“ 大哥, 这回…… 我想换点别的。 不要粮食了。”

“ 哦? 想换啥?”**

“ 有…… 有鸡蛋吗? 或者红糖?” 她声音放得很低, “ 家里孩子小, 我身子也虚……”**

男人脸上露出了点为难:“ 鸡蛋…… 这个可紧俏。 我家那几只鸡, 天冷也不大下。 红糖更是稀罕物, 得有票……” 他看了看菜, 又看了看林晚晚苍白的脸, 咬了咬牙:“ 这样! 我家里还攒了五个鸡蛋, 本来是给媳妇留着坐月子的。 我拿三个, 再加…… 加一小包红枣! 是我丈母娘从老家捎来的, 也补人! 换你这两棵菜, 行不?”

三个鸡蛋! 一包红枣!

林晚晚的心, 狠狠跳了一下。 这比她预想的还要好! 鸡蛋和红枣, 在这时候, 是顶顶金贵的营养品了**!

“ 行! 行!” 她忙不迭地点头**。

交易很快完成。男人从怀里摸出个旧手帕包, 里面果然躺着三个大小不一、 还沾着点草屑的鸡蛋, 又拿出一个更小的纸包, 里面是一小把干瘪但颜色暗红的红枣。 他小心翼翼地把菜包好, 揣进怀里, 像得了什么宝贝, 匆匆走了**。

林晚晚把鸡蛋和红枣贴身放好, 那点温热和实实在在的触感, 让她冰凉的手脚都似乎回暖了些。 她没有立刻离开, 又在市场里慢慢转了一圈, 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个摊子**。

她看了粮价, 粗玉米面都要一毛多一斤, 还要票。 她手里的钱, 买不了多少。 她看了卖小鸡崽的, 毛茸茸的一团, 挤在筐里啾啾叫, 心里动了一下, 但很快按下—— 没粮食, 拿什么喂? 她看了卖旧衣裳、 破铁锅的, 最后, 目光停在一个卖菜种 和农具的摊子前**。

一小包白菜籽, 一小包萝卜籽, 花了她两毛钱。 又看了看一把半新的小锄头, 木柄都磨得光滑了, 要价一块五。 她摸了摸衣兜里的钱, 犹豫了很久, 最终还是没舍得**。

开荒还早, 工具可以用陆建军带回来的那把旧的先凑合。 钱, 得花在刀刃上**。

她最后用五毛钱, 在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老汉那里, 买了一小袋约莫五斤重的碎米。 这是陈米碾的, 里面掺了不少糠, 但好歹是米, 比玉米面顶饿, 也更适合熬点稀的给孩子**。

攥着剩下的钱, 拎着那点珍贵的碎米 和种子, 她像做贼一样, 匆匆离开了那条背街**。

回村的路, 似乎比来时更长。 风更大了, 吹得她眼睛发酸。 但怀里那三个鸡蛋, 像三个小火炉, 暖着她的心口。

院子里, 静悄悄的**。

陆建军不在。 但院子明显不一样了。 那些堆在墙角的破烂家什被归置了, 整整齐齐码在一起。 地上的落叶 和杂物也扫得干干净净, 露出了原本的泥地。 塌了的那半截院墙边, 堆了些新捡回来的碎砖 和土块, 看样子是打算修补。

他干活, 还是那么利落。

林晚晚走进屋。 屋里也变了。 虽然还是空, 但那种积年的灰尘味 好像淡了些。 炕上的被褥被叠了, 虽然叠得方方正正, 是部队里的手法, 看着有点硬邦邦的。 两个孩子并排躺在炕中间, 盖着那件旧军装, 睡得正香。 炕边, 还放着个破瓦罐, 里面盛了半罐清水。

他不仅收拾了外面, 还看了孩子, 给他们喂了水**。

这个认知, 让林晚晚心里那根紧绷的弦, 微微松了一丝。 她把东西轻轻放在炕沿, 先去看孩子。 摸摸额头, 不烫。 小脸似乎也红润了点。

她这才小心翼翼地, 把鸡蛋 和红枣从怀里拿出来, 和那点碎米 放在一起。 然后, 她从衣兜里掏出剩下的钱, 仔细数了一遍。

十六块六毛五。

出去一趟, 用两棵菜, 换了三个鸡蛋、 一把红枣、 五斤碎米, 还有两包菜籽。 钱, 只花了七毛。

她把钱重新包好, 放回炕上那个小布包里, 和原来的放在一起。 然后, 她拿起一个鸡蛋, 走到灶边。

锅是冷的, 灶膛里的灰也是冷的。 他没生火**。

她蹲下, 熟练地引火, 添柴。 这回, 柴是干的, 火很快就旺了起来。 她往锅里添了水, 等水微微冒泡, 小心翼翼地, 把那个鸡蛋打了进去。

清澈的水里, 很快浮起一团白嫩的蛋花, 中间裹着金黄的蛋黄。 一股久违的、 属于鸡蛋特有的香气, 弥漫了整个冰冷的灶间**。

她看着那团蛋花, 鼻子突然就酸了。 上辈子, 她到死, 都没给自己的孩子煮过一个完整的鸡蛋**。

水开了, 蛋花凝成了一朵漂亮的云。 她撒了一小撮盐, 用破了口的碗盛了出来**。

就在这时,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**。

陆建军回来了。 他手里拎着一捆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干树枝, 肩上还搭着几块半截的旧砖。

他走进院子, 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墙角的菜地—— 那里, 那两棵最扎眼的菜已经不见了, 只剩下几棵普通些的, 在风里微微摇晃。

他的脚步, 在看到菜地的瞬间, 几不可见地顿了一下。 然后,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, 径直走进了屋**。

灶间的热气 和鸡蛋的香味, 扑面而来。

他看见林晚晚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, 从灶前站起来**。

两人的目光, 在氤氲的热气中, 撞在一起**。

林晚晚的手, 微微抖了一下。 她把碗往前递了递, 声音有点发涩。

“ 给…… 你吃。”

碗里, 是一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蛋花汤。 只有零星几点油星, 但那点金黄 和洁白, 在这个灰暗的屋子里, 却亮得有些刺眼**。

陆建军的目光, 落在那碗汤上, 停留了好几秒**。

他的喉结, 上下滚动了一下**。

然后, 他抬起眼, 看向她。 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, 翻涌着某种极其复杂的情绪, 快得让人抓不住**。

他没接那碗。

也没说话。

只是沉默地, 转身, 走到水缸边, 舀了一瓢冰冷的井水, 仰头灌了下去**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