浓雾沉沉笼罩月牙湖,夜色浸满寒凉,湖边的风声呜咽不止。
村民早已忙着抬着单薄棺木,趁着漆黑夜色往后山走去,脚步匆忙肃穆,一心赶在天光破晓之前,将王飞下葬覆土,遵守约定,平息湖底凶煞的怨气。
喧闹的人群渐渐远去,原本拥挤的湖边慢慢空旷下来。
芦苇随风飘摇,湖面死寂暗沉,腥冷的水汽源源不断往上翻涌,整片地界依旧缠绕化不开的阴煞。
岸边只剩下两道孤单的身影。
九岁的良玲静静站在原地,目光望着杨江程消失的芦苇深处,心口安静发沉。
方才他亲口道出自己命中四劫,一劫已过,三劫悬命,字字清晰,牢牢刻在心底。
她知晓杨江程看似痴傻,却是整片青雾村最通透的人,天生通阴阳、知天命、断因果,他说的话从不是妄言疯语。
没过多久,芦苇晃动,单薄的人影再度走了出来。
杨江程怀里紧紧揣着那颗良玲赠予的红苹果,动作小心翼翼,不曾啃食分毫。他浑浊的目光越过空旷湖岸,望向通往村西的小路。
月色被浓雾遮挡,整片山村暗沉无光。
一道苍老缓慢的脚步声,顺着土路缓缓走来。
是阴婆婆。
听闻月牙湖出了事,又听闻良玲险些被湖煞拖入水底,她放下手中一切,连夜从西头小院赶来。一身穿了数年的灰白旧长衫,在阴冷夜风里微微飘动,白发枯颜,神色沉静,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凝重与后怕。
她一路步履匆匆,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良玲身上,伸手抬手抚上她的额头,又指尖轻轻触碰胸口碎裂的玉佩。
感受到孙女气息安稳,只是沾染浅浅阴气,并无大碍,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。
阴婆婆早就知晓今日凶险,那块护身玉佩碎裂,便是隔着很远,她都感应到一股汹涌凶煞冲撞命格。
她抬眼,视线直直落在不远处的杨江程身上。
两个看透山村阴阳宿命的人,遥遥相望,无声无言,却都懂彼此心底所想。
多年前那个暴雨深夜,是杨江程把襁褓之中的良玲抱到自家门前,一晃九年,当年嗷嗷待哺的弃婴,已然长成安静懂事的小姑娘。
杨江程缓缓迈步,朝着阴婆婆一步步走去。
往日面对所有人都呆滞怯懦的守村人,此刻脊背微微挺直,褪去懵懂痴傻,眼底是看透世事的清醒。
他沉默抬手,伸入破旧衣衫内侧,从贴身心口的位置,缓缓掏出一枚古朴老旧的玉佩。
不是良玲身上那块温润白玉,这一块玉色暗沉发黑,年代久远,玉面被岁月摩挲得光滑冰凉,体积小巧,质地厚重,常年被贴身存放,裹着淡淡的尘土与陈旧阴气。
月色薄雾之下,能清清楚楚看见,玉佩正中央,雕刻着一个端正冷冽的古字——阴。
一笔一划,深刻入骨,纹路老旧诡异,绝非寻常民间雕琢的物件,带着与生俱来的阴冷宿命。
良玲站在一旁,睁大双眼,定定看着那枚刻着阴字的古玉,心底莫名一紧。
杨江程双手捧着古玉,缓缓递到阴婆婆面前,沙哑迟钝的声音,在寂静湖边缓缓响起。
“这块玉,我藏了八年。”
一句话落下,阴婆婆苍老的瞳孔骤然一缩,指尖下意识微微收紧。
“八年前暴雨夜,我走入后山荒废破庙,听见草堆里有啼哭,看见了刚出生的良玲。”
“那时候她小小的一团,浑身冰冷,快要断气。我在她身体旁边的枯草底下,捡到了这块玉。”
夜风骤然变冷,湖面掀起细碎涟漪,像是冥冥之中的宿命被一语掀开。
所有人一直以为,良玲只是一个被家人无情丢弃的普通弃婴,只因命格阴弱,生来不祥,所以被丢进阴气滔天的荒庙等死。
可没人知道,从一开始,就不是简单的遗弃。
她降生在至阴之地,身旁随身落下一枚刻着阴字的古玉,一切从降生那一刻,就早已注定。
“当时庙中阴风大作,满山怨气盘旋,一个刚出生断奶的娃娃,孤身躺在乱庙,身边唯有这块刻阴的古玉相伴。”
杨江程目光沉沉,望着那块古玉,语气笃定又沉重。
“我那时就知道,这孩子绝不普通。”
寻常人家丢弃孩童,顶多衣衫包裹,潦草遗弃,绝不会留下这般诡异古老、刻着阴字的邪玉。
这不是无意掉落,是刻意放置,是与生俱来,是跟着她命格一同降生的信物。
“我不懂高深命理,不懂阴阳术法。”
“但我守青雾村一辈子,分得清寻常人命,和天命缚身的人。”
“普通孩子,不会生来自带阴玉,不会落在荒庙至阴之地,不会命格无根却偏偏百煞不侵,死里逃生。”
阴婆婆垂眸,目光落在那枚刻阴古玉上,枯瘦的指尖微微颤抖。
九年隐瞒,九年小心翼翼庇护,九年消耗自身寿数阴德为她压劫挡煞,她一直刻意隐瞒良玲的来历,不愿深挖,不敢探寻。
她害怕真相太过骇人,害怕这孩子的身世牵扯滔天阴阳因果,害怕从荒庙捡回来的小姑娘,背负的是一辈子挣脱不掉的宿命。
今日被杨江程全盘点破,所有自欺欺人的隐瞒,尽数撕碎。
“当年我把孩子抱到你门前。”杨江程继续开口,目光看向安静站在一旁的良玲。
“我把孩子给你,把这块玉私自收起,没有交给你。我想等等,想看看,是不是我想多了。”
“八年,我藏在身上,日日贴身带着。
我想看看这个孩子能不能安稳长大,看看她的命格会不会慢慢平缓,看看一切只是我胡思乱想。”
可九年光阴走来,所有猜测全部应验。
两岁那年游方道士路过,直言她天生死局,本该葬身在至阴荒庙,逆天存活,命中藏四重生死大劫。
九岁这年,误入月牙湖,遭遇千年湖煞,护身玉佩当场碎裂,九年金玉护佑,险些挡不住这滔天阴煞。
一桩桩,一件件,全都证明,良玲从不是普通孤女。
“这块玉跟着她降生,刻着阴字,天生和阴道缘分绑定。”
杨江程抬眼看向阴婆婆,语气直白残酷,不带半点委婉。
“从捡到这块玉开始我就明白,她生来,注定要走上你的老路。”
“你一生独居深山,修习阴门术法,渡魂镇煞,背负阴债,损耗寿数,孤身终老。”
“她命格同源,阴玉随身,阴骨入命,天道早就写好归途。
她躲不开,逃不掉,迟早会踏入阴阳,通晓术法,走你一辈子走的阴冷孤路。”
这番话,像一块寒冰,狠狠砸在阴婆婆心口。
她穷尽半生,小心翼翼护住良玲,拼命压制她的命格,隐瞒她的身世,想尽办法让她做一个普通山村姑娘,平平淡淡,三餐温饱,无灾无煞,远离阴阳诡事。
可天命不可逆,信物摆在眼前,宿命早已刻入骨血。
良玲懵懂听着二人对话,小小的身子微微发僵。
她听不懂太深的因果,却听懂了一句话。
自己生来就和别人不一样,不是偶然被丢弃,不是无辜的可怜弃婴,从出生那一刻,命运就已经被敲定。
“她的身份绝不简单。”
杨江程声音越发低沉,目光坚定。
“若是普通人家的孩子,纵然不祥,顶多嫌弃丢弃,不会特意送入阴气最重的荒庙,不会留下一枚刻阴古玉。”
“把她丢掉的人,清楚她的命格,清楚她与生俱来的阴缘。
不是无力抚养,不是嫌弃灾祸,是刻意放逐,刻意把她推入至阴之地。”
有人清清楚楚知道她天生阴命、身负劫数、注定沾染阴阳,所以特意将刚出生的她,丢在荒庙乱阴之地,任由天命自生自灭。
不是遗弃,是放逐。
背后藏着未知的家世,藏着不敢曝光的隐秘,藏着旁人触碰不起的阴阳秘辛。
阴婆婆伸出颤抖的手,缓缓接过那枚冰凉的古玉。
指尖抚过深刻的阴字,刺骨冰凉顺着指尖蔓延全身。
八年藏于杨江程身上,如今交到自己手里,像是接过一份沉重滔天的宿命。
多年所有疑惑全部串联。
为何刚出生躺在煞地却不被邪祟伤害。
为何天生感知阴气,双眼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。
为何小小年纪四重生死劫步步追赶。
为何自己毕生阴门气息,和这孩子天生相融。
一切,从来都不是偶然。
“你早就知道。”阴婆婆低声开口,嗓音干涩沙哑。
“从八年前捡到她,看见这块玉,你就全部知晓。”
杨江程轻轻点头:
“我是守村人,观山观水观阴阳。
整片村子的地气,所有生灵的命格,我一眼便能看透。
我瞒了八年,只是想给她一段安稳童年。
可劫数不会等人,玉佩碎裂,湖煞动手,第一劫彻底翻过,往后的路,再也藏不住了。”
浓雾漫过二人脚下的泥土,月光惨淡,整片湖边死寂无声。
王飞的棺木已经消失在后山小路,沉入泥土,化作一场潦草悲凉的尘埃。
一场湖水惨案,一块碎裂玉佩,一枚尘封八年的阴字古玉,彻底掀开良玲尘封的身世。
良玲缓步走到阴婆婆身边,小小的手轻轻拉住奶奶灰白长衫的衣角。
她没有害怕,没有慌张,只是安安静静抬头看着阴婆婆。
原来自己不是凭空出现的孤女。
有人知晓她的宿命,刻意将她抛弃。
生来带阴玉,注定走阴阳路。
阴婆婆低头看向怀里的古玉,又看向身旁乖巧安静的小姑娘,心口酸涩密密麻麻泛滥。
她一生孤苦,本以为捡来一份温暖,到头来,不过是接住了一份早已注定的宿命。
她拼命想要把孩子拉出阴冷黄泉路,殊不知,这孩子从降生那一刻,双脚就早已踏在阴阳边界。
杨江程看着祖孙二人,缓缓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玉我交给你。该瞒的我瞒了八年,能护的我护了九年。
我能压住山村地气,挡山间野煞,却挡不住她与生俱来的身世天命。”
“往后,看你,看她,看天意。”
说完,他不再多言,抱着那颗完好的红苹果,转身走入浓稠白雾,单薄孤寂的身影,慢慢消融在漆黑的夜色芦苇之间。
他依旧是那个默默镇守青雾村、看破一切、沉默无言的守村人。
空旷的湖边,只剩下阴婆婆与良玲祖孙二人。
晚风寒凉,古玉冰凉,刻在上面的阴字,在昏暗月色下幽深刺眼。
阴婆婆缓缓抬手,将这枚尘封八年的古玉,小心翼翼系在了良玲脖颈之上,和那块碎裂的暖玉并排相依。
一碎一古,一暖一阴。
一块替她挡下现世凶煞,一块昭示她生来宿命。
良玲低头,触碰胸口两枚玉佩,一冷一凉,沉甸甸坠在心口。
她九岁,终于知晓。
自己不是无意流落的弃婴。
生来带阴玉,身世迷雾重重。
命中四劫,前路凶险无尽。
宿命已定,早晚要踏上阴婆婆那条孤冷阴阳长路。
山雾茫茫,长夜漫漫。
青雾村的秘密,荒庙遗弃的真相,刻阴古玉的由来,遥远未知的身世,全部深埋在浓稠夜色之中。
第一劫安然渡过,剩下三道夺命劫难,正在遥遥前路,缓缓苏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