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景行接过那把还带着淡淡清香的伞,撑开,走入雨中。雨点打在伞面上,声音都显得格外悦耳。伞柄上似乎还刻了极小的字,他仔细辨认,是两句诗:“须臾雨晴,便是好景。”
他忍不住笑了。这是在安慰他莫急,雨很快会停,好景在前。
隔天,沈清辞收到一个扁长的锦盒,里面是一把紫竹为骨的绸伞,伞面是极淡的青色,仿佛雨后天晴的天空,上面用银丝绣着展翅的飞燕。里面也附了一张笺,字迹挺拔:“绸伞赠卿,可蔽风雨。晴雨皆好,因与卿同。”
沈清辞将那把伞放在闺房最显眼处,每每看到,心口都漾着暖意。
陆景行有次偶感风寒,告假在家。消息不知怎的传到了沈清辞耳中。次日,陆景行便收到一小罐冰糖炖梨膏,盛在剔透的琉璃盏里,底下压着一张字条,是沈清辞端正秀丽的笔迹:“梨膏润肺,莫嫌甜腻。早日康健,方不负春光。”
没有多余言语,关切却满溢。陆景行舀了一勺送入口中,清甜润泽,直甜到心里去。那点风寒带来的烦闷,顿时烟消云散。
他病愈后,亲自雕了一对小巧的黄杨木书镇,是燕子的形状,一只衔着柳枝,一只展翅欲飞,托人送去沈府。沈清辞将它们压在常看的书卷上,木纹温润,燕子依偎,看书时也多了几分踏实欢喜。
两家长辈见两个孩子情投意合,行事又有分寸,心下更是满意。合八字、问名、纳采……一系列礼仪在双方心照不宣的顺畅中徐徐推进。
正式纳采那日,陆家送来的聘雁格外精神,而在一应隆重的礼节中,沈清辞在自己那份回礼的绣件里,悄悄多放了一枚自己绣的、并不在礼单上的香囊。依旧是雨过天青色,绣着比翼齐飞的燕,里面装的不是香料,而是几颗干燥的、清香扑鼻的桂花——是他们第一次在望青坡放纸鸢时,那棵梨树旁恰好有的金桂。
陆景行在聘礼清单之外“意外”收到这香囊,指腹摩挲着那细密的针脚,仿佛能感受到她指尖的温度。他将香囊贴身收好,那清幽的、若有似无的桂花香,便时常萦绕在他身侧,如同她无声的陪伴。
婚期定在了次年春暖花开之时。
那似乎很远,又似乎很近。因为有了彼此的牵挂与默契,每一天的时光,都像是浸在蜜糖里,拉长了那份对未来的期待,也让当下的每一刻,都充满了具体而微的甜。
沈清辞继续做着她的嫁衣,偶尔走神,想起他说的“绸伞赠卿,可蔽风雨”,嘴角便噙了笑。
陆景行在翰林院当值,处理公文间隙,触到怀中那枚微鼓的香囊,便觉疲惫尽消,窗外照进来的日光,都格外和煦明媚。
他们知道,前路尚长,但执手之人已定。往后的岁岁年年,大约便是这样,将细水长流的陪伴,过成一首清甜隽永的诗。
次年三月,桃花灼灼。
陆府内外张灯结彩,红绸从正门一路铺到内院,宾客盈门,喧笑阵阵。这场婚事,是开春以来长安城最隆重体面的一桩,人人称道天作之合。
沈清辞坐在沈家闺房里,已妆扮停当。大红的嫁衣是苏州最好的绣娘耗时半年绣成,金线织就的凤凰在烛光下流光溢彩,却不及她眼中盈盈的光亮动人。喜娘正为她戴上最后一支凤钗,母亲沈夫人走进来,眼眶微红,却带着笑。
“我的辞儿,今日真好看。”沈夫人执起女儿的手,将一只温润的羊脂玉镯缓缓套进她腕间,“这是你外祖母传给我的,今日传给你。陆家是厚道人家,景行那孩子……娘看得出来,是真心待你。”
沈清辞低头抚着玉镯,触手生温:“女儿知道。”
“夫妻相处,贵在相知相敬。”沈夫人声音轻柔,“你性子静,他性子稳,是好事。往后的日子还长,要彼此扶持,有话……要好好说。”
最后几个字,沈夫人说得有些哽咽。沈清辞抬眸,看见母亲眼中的泪光,自己鼻尖也是一酸,却强笑着点头:“女儿谨记。”
外头喜乐声渐近,是迎亲的队伍到了。
盖上大红盖头的那一刻,眼前只剩一片朦胧的红。沈清辞被兄长背上花轿,耳边是震耳的鞭炮声和欢笑声,手心里却紧张地沁出汗来。
花轿起行,颠颠簸簸。她坐在这方小小的红色天地里,心跳如擂鼓。不知过了多久,轿子停下,帘外传来熟悉清润的嗓音——
“清辞,到了。”
是陆景行。他今日的声音似乎比往日更沉稳些,却也掩不住一丝紧绷。
一只手伸到轿帘前,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。沈清辞将自己的手轻轻放上去,立刻被他温暖的手掌稳稳握住。那一瞬间,所有的不安奇异地平复下来。
接下来的礼仪繁琐而庄重。拜天地,拜高堂,夫妻对拜。沈清辞隔着盖头,只能看见他大红的袍角和稳重的步履。每一次他靠近,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便拂面而来,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。
礼成,送入洞房。
新房里红烛高烧,处处都是喜庆的红。沈清辞端坐在铺着百子千孙被的榻边,听见房门开合,脚步声渐近,然后是喜娘和丫鬟们含笑退下的声响。
房里忽然安静下来,只剩下烛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。
盖头被一杆缠着红绸的秤杆缓缓挑起。
沈清辞抬眸,撞进一双盛着烛光、温柔得能将她溺毙的眼睛里。陆景行今日穿着大红喜服,衬得面如冠玉,眉眼间的笑意真切而炽热。他就这样看着她,看了好一会儿,才低声道:“清辞,你今天……很美。”
这话他说得极认真,没有半分轻浮。沈清辞脸颊飞红,垂下眼睫,轻声道:“夫君……”
“还是叫我景行吧。”陆景行在她身侧坐下,距离不远不近,“我喜欢听你这样叫我。”
“景行。”她唤了一声,声音细细的,带着羞怯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,从怀中取出一个精巧的锦囊,放在她掌心,“这个,给你。”
沈清辞打开,里面是两枚温润的白玉佩,一枚雕着燕子,一枚刻着柳枝,合在一起正好是“燕归柳畔”的意境。玉质极好,雕工精湛,显然是早就备下的。
“我自己画的图样,请老师傅雕的。”陆景行拿起那枚燕子佩,小心地为她系在腰间,“愿如这对玉佩,长伴不离。”
沈清辞心头滚烫,也拿起柳枝佩,为他系上。指尖碰到他腰间的革带,微微颤抖。陆景行握住她的手,掌心温暖而干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