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东海

归墟万丈，阴阳混沌。

蓝忘机的小船驶入茫茫东海不过半日，天色骤然暗沉如墨。

不是寻常的昼夜更替，而是归墟独有的异象——日月无光，天海倒悬，整片海域被一股古老而暴戾的力量笼罩，连空气都凝滞如铅。

船身开始剧烈摇晃，浪潮翻涌的方向紊乱无章，时而向西，时而向北，仿佛有无数只看不见的巨手在水下撕扯。蓝忘机稳稳立在船头，一手握紧避尘，一手按住船沿，指节泛白。

前方海面上，浓雾如活物般翻涌，呈现出不祥的灰黑色，雾气中隐约可见森森白骨与破碎的船骸，那是千百年来误入归墟、再也没能离开的牺牲者。

蓝忘机目光沉静，没有半分迟疑。

船入雾中。

刹那间，天地倒转。

耳畔响起无数凄厉的嘶吼，像是万年怨魂在深渊中哀鸣，又像是远古凶兽的低沉咆哮。雾气裹挟着刺骨寒意，直往骨髓里钻，寻常修士若入此地，光是这煞气侵蚀，便足以让灵力溃散、心智迷失。

蓝忘机身周灵力微微流转，护住心脉。

可他的灵力早已大不如前，连日燃烧寿元的代价，让他的丹田时刻都在抽痛，灵力运转间隐隐有枯竭之兆。他咬牙强撑，眼底一片清明。

不能退。

船行愈深，海水的颜色由墨绿转为漆黑，最后竟如浓稠的血浆般暗红翻滚。海面上浮起巨大的漩涡，缓缓旋转，仿佛一张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血盆大口。

蓝忘机没有绕行。

避尘出鞘，清冽剑光划破浓雾，直直斩入漩涡中心。

轰——

巨浪滔天，漩涡炸裂，小船被狂暴的水流高高抛起，又重重砸落。蓝忘机身形微晃，死死稳住，唇边溢出一丝血迹。

漩涡之下，有什么东西醒了。

海水深处，一双巨大的眼睛缓缓睁开。

那眼睛呈暗金色，竖瞳如蛇，冰冷无情，光是瞳孔便有丈许大小，正死死盯着海面上那只脆弱的孤舟。一股磅礴到令人窒息的威压从深海涌出，整片海域都在颤抖。

蓝忘机抬眸，目光与那双巨眼对视。

没有恐惧，没有退缩。

他缓缓抬手，擦去唇边血迹，声音清冷如霜：“我寻定魂灯，无意冒犯。若要拦我，便请一试。”

话音落下，深海传来一声低沉的笑。

那笑声古老而沧桑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，像是在嘲弄蝼蚁的不自量力，又像是在审视这份决绝的勇气。

随后，海水翻涌如沸。

巨大的黑影从深渊中缓缓升起，那是一条古老的蛟龙，身长不知几百丈，鳞片漆黑如墨，周身缠绕着暗红色的煞气，每一片鳞甲上都刻满了上古封印的痕迹。它被困于此地不知多少万年，早已与归墟融为一体，成为这片禁地最凶恶的守护者。

蛟龙低头，暗金色的竖瞳逼近蓝忘机，距离不过数丈。

“凡人。”蛟龙开口，声音如雷鸣滚滚，震得小船剧烈颤抖，“归墟乃上古禁地，擅入者死。你身上灵力衰微，寿元将尽，也敢来此送死？”

蓝忘机没有回答。

他只是抬手，将避尘横于身前，剑尖直指蛟龙。

这便是他的回答。

蛟龙沉默一瞬，随即发出震天动地的笑声，整片海域都在笑声中战栗。

“痴儿！痴儿！”蛟龙的笑声骤然转冷，竖瞳中杀意暴涨，“既如此，便让本座看看，你这条残命，能撑到几时！”

话音刚落，蛟龙张口，一道漆黑如墨的煞气直冲蓝忘机而来，那煞气所过之处，海水瞬间蒸发，空气中弥漫着腐败与毁灭的气息。

蓝忘机身形急退，避尘剑光暴涨，在身前凝出一道清冽剑幕。

轰——

煞气撞击剑幕，爆发出刺耳的轰鸣。蓝忘机身如落叶般被震飞数丈，重重撞在船桅上，喉头一甜，鲜血溢出唇角。

但他的剑，没有断。

剑幕碎了，他便再凝。灵力耗尽，他便燃烧精血。哪怕是死，他也绝不会在这里倒下。

蛟龙微微眯起竖瞳，似乎有些意外。

“燃烧精血？你不要命了？”

蓝忘机没有回答，只是死死握紧避尘，眼底的执念炽烈得像是要燃烧起来。

他想起静室中那具苍白如纸的身躯，想起魏无羡眉心紧蹙的苦楚，想起那缕飘摇欲灭的残魂。

魏婴等不起。

他没有时间可以浪费。

“避尘。”

一声低喝，避尘剑身骤然亮起刺目白光，那光芒纯净而凛冽，是蓝忘机将仅剩的所有灵力与精气神尽数灌注其中，孤注一掷。

剑光冲天而起，斩破浓雾，斩破煞气，直直劈向蛟龙。

那一剑，跨越百丈距离，快得连蛟龙都来不及闪避。

那一剑，蕴含着蓝忘机毕生的剑道修为，以及一颗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心。

剑光落下。

蛟龙发出一声震怒的嘶吼，巨大的身躯猛地后撤，左眼之下，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赫然出现，漆黑的血浆喷涌而出，落入海中，腐蚀出大片毒雾。

它受伤了。

被一个寿元将尽、灵力枯竭的凡人，伤了。

蛟龙暴怒，煞气翻涌如狂涛，整片海域都在它的怒意中颠倒翻覆。可就在它准备全力出手、将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碾碎时，竖瞳中忽然映出一个画面。

那是蓝忘机握着避尘的手——手指骨节泛白，虎口早已震裂，鲜血沿着剑柄一滴滴滑落。

可他依旧没有后退一步。

蛟龙的动作骤然一滞。

它盯着蓝忘机的眼睛，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里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，没有对强者的敬畏，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。

那种执念，它见过。

万年前，有一个女人也曾踏足归墟，也曾面对它的阻拦，也曾燃烧一切，只为救一个注定要死的人。

她没有成功，死在了归墟深处，尸骨无存。

可她临死前的眼神，和眼前这个人一模一样。

“你要救谁？”蛟龙忽然开口，声音不再震怒，反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。

蓝忘机微微一愣，随即低声道：“吾之挚爱。”

简简单单四个字，却重逾千钧。

蛟龙沉默良久，暗金色的竖瞳缓缓眯起，像是在审视，又像是在回忆。

“定魂灯。”它缓缓开口，“你要找定魂灯。”

蓝忘机心头一震：“你知晓它在何处？”

蛟龙没有直接回答，而是缓缓沉入水中，只留下一双眼睛浮在海面上，闪烁着复杂的光。

“那盏灯，百年前曾有人带入归墟。她本想以此灯救她将死的道侣，却不知定魂灯乃逆天之物，需以执念为引、寿元为薪方能点燃。”

“她燃尽了自己的性命，点着了灯，可她的道侣早已魂飞魄散，终究是徒劳一场。”

蛟龙的声音在海面上回荡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。

“那盏灯如今沉在归墟最深处，被万古怨魂与阴阳逆流层层守护。你要取灯，便要走完她当年没能走完的路。”

“可你连她都不如。她当年尚是全盛之姿，而你……已是风中残烛。”

蓝忘机静静听完，眼神没有半分动摇。

“她在何处陨落？”

蛟龙一愣。

“带我去。”蓝忘机语气平静，“她没能走完的路，我来走。”

海风呼啸，浪涛翻涌。

蛟龙凝视着这个白衣染血、满身疮痍的年轻人，忽然觉得，万年前的自己，或许也曾有过这样的执念。

只是太久远了，久到它几乎忘了。

“好。”蛟龙低沉开口，转身向深海中游去，“随我来。”

“但我要提醒你，归墟深处，比我这关更加凶险百倍。你若死在半路，我不会替你收尸。”

蓝忘机踏船紧随其后，声音淡然：“不必。”

小船驶入更深的海域，身后的浓雾渐渐合拢，前方的海水愈发漆黑如墨。

而在那无尽的黑暗深处，隐约可见一点微弱的金光，忽明忽暗，像是某个沉睡万年的灵魂，在等待着什么。

蓝忘机盯着那点金光，眼底的执念烧得更烈。

魏婴，等我。

远在云深不知处的静室内，笼罩魏无羡全身的青龙鳞光膜忽然轻轻一颤，幽蓝色的光芒微微黯淡了一瞬。

温情猛地抬头，快步走到榻边查看，眉心紧蹙。

不是灵力不稳，也不是魂魄溃散。

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联系……在共鸣。

她低头看向魏无羡的手——那只苍白无力的手，五指微微蜷缩，像是想要抓住什么。

指间，一滴鲜血凭空渗出，缓缓滑落，滴在枕边。

那血不是魏无羡的。

是蓝忘机的。

“这是……”温情瞳孔骤缩。

远在千里之外的东海归墟，蓝忘机握剑的右手，虎口的伤口骤然撕裂，鲜血涌出，却没有滴入海中，而是凭空消失，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，去往了某个遥远的地方。

他没有察觉。

他的全部心神，都已被前方那座缓缓浮现的、由白骨与怨魂堆砌而成的古老祭坛吸引。

祭坛之上，一盏青铜古灯静静伫立。

灯身布满斑驳锈迹，灯芯处却燃烧着一缕幽幽金光，万年不灭。

定魂灯。

蓝忘机踏入祭坛的瞬间，身后蛟龙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，低沉而复杂。

“年轻人，给你最后一个忠告。”

“定魂灯以执念为引，以寿元为薪。你要点燃它，便是在燃烧自己的命。”

“你本就寿元将尽，若是点燃此灯……你活不过三日。”

蓝忘机脚步一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