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节 醋意暗生

下山的路上，因为匪首授首，余匪星散，加之白希希那恐怖一剑的余威，再未遇到任何阻拦。山林重归寂静，只有夜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，和三人轻微的脚步声、呼吸声。

因为生长在山野小镇，林婉儿从未见过如此俊俏好看的脸（她自然将轩辕七认作男子），加之轩辕七那低沉磁性的嗓音和利落挺拔的男装打扮，误打误撞之下，一颗芳心竟在惊吓与依赖中，悄然生出了别样的情愫。她伏在轩辕七背上，能感受到“他”行走时沉稳的步伐和温热的体温，鼻尖萦绕着淡淡的、混合了青草与阳光的气息（实则是轩辕七自身的气息与山林的味道），脸颊不由悄悄泛红，将头埋得更低了些，双臂也下意识地将轩辕七的脖子搂得更紧。

“多、多谢二位，搭救之恩……”她声如蚊蚋，带着劫后余生的哽咽和对“恩人”的羞怯。

白希希走在轩辕七身侧，闻言温声道：“姑娘不必客气。我跟我弟弟只是路过此地，来清河镇买东西，正巧碰上这等不平之事，举手之劳而已。”她语气平和，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林婉儿紧搂着轩辕七脖颈的手臂，心头莫名地，像是被什么细小的东西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，有点闷，有点……说不出的别扭。

弟弟？林婉儿心想，这姐弟二人长得并不太像，但气质都这般出众，感情也真好。她忍不住又偷偷抬眼，看向轩辕七线条清晰、在月光下显得格外俊美的侧脸，小声问道：“小哥哥，方才在山上，听这位姐姐叫你小七……小七是你的名字吗？”

轩辕七心头一紧。小哥哥？完了，这姑娘真的彻底将她认作男子了。她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，不想多言，只道：“是。这位是我姐姐，姓白。”

“小七哥哥，白姐姐，”林婉儿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和依恋，“谢谢你们救了我。”

小七哥哥？！

白希希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。这称呼……怎么听着这么刺耳？心头那点莫名的别扭，瞬间发酵成了清晰的、酸酸涩涩的感觉。她抿了抿唇，忽然不太想说话。

“姐姐，你怎么了？”轩辕七察觉到身侧的沉默，侧头问道，深红的眼眸里带着关切。

“没事。”白希希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，却比平时快了些，“稍微走快些，送林姑娘回家，咱们还要赶路呢。”她刻意强调了“赶路”二字。

林婉儿并未察觉异样，只是乖巧地“哦”了一声，指着前方一条隐约的小径道：“小七哥哥，我爹应该在山下有接应的人，我们快点儿走，别让他们等急了。是那边！”

三人不再多言，按照林婉儿指的方向，展开轻功，快速下山。轩辕七虽背着人，但身法依旧迅捷，在山林间纵跃如飞。白希希更是衣袂飘飘，如同月下仙子，始终不紧不慢地跟在轩辕七身侧，却刻意与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。

“小七哥哥，你好厉害，速度好快呀！”林婉儿在轩辕七背上，感受着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的速度，又是惊奇又是钦佩，忍不住赞叹道。

轩辕七听了，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白希希，深红的眼眸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炫耀和亲近，朗声道：“这叫轻功，我和姐姐从小就练的。我姐姐的轻功比我还厉害呢！是吧，姐姐？”

她习惯性地想与白希希分享这份被夸赞的、属于她们共同的“厉害”。

然而，白希希只是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，脚下却猛地发力，身形骤然加速，如同一道白色流光，瞬间将轩辕七和林婉儿甩开了一小段距离，径自朝前掠去，只留下一缕清冷的香风。

轩辕七愣住了。姐姐……这是怎么了？生气了？为什么？

“姐姐！等等我！”她心中莫名一慌，顾不上多想，也连忙提起速度追了上去。背上的林婉儿被这骤然加速带得惊呼一声，抱得更紧了。

“小七哥哥，白姐姐……她怎么了？”林婉儿有些不安地问，她能感觉到“小七哥哥”似乎因为白姐姐的突然加速而有些焦急。

“没事，”轩辕七的声音有些低沉，目光紧追着前方那道越来越远的白色身影，“姐姐应该是看到你爹派来的人了。抓紧我。”说着，她再次提速，将轻功催动到极致，朝着白希希消失的方向疾追。

三人速度极快，不多时便已来到山脚下清河镇外。果然，林镇长带着十几名手持棍棒、火把的家丁，正焦急地在镇外路口张望。看到轩辕七背着林婉儿出现，林镇长老泪纵横，连忙带人迎了上来。

“婉儿！我的婉儿！”林镇长颤声呼唤。

“爹！”林婉儿看到父亲，再也忍不住，放声大哭。

轩辕七将林婉儿小心地交到林镇长手中，退后一步，微微颔首：“幸不辱命。”

“多谢二位恩公！多谢二位恩公救命之恩！”林镇长拉着女儿，就要对着轩辕七和白希希下拜。

“林镇长不必多礼，举手之劳。”白希希上前一步，虚扶了一下，语气客气而疏离，“天色已晚，令嫒受了惊吓，身上也有些伤，需尽快回去请大夫诊治。我们姐弟二人还有要事在身，便不多叨扰了。”

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正被父亲搀扶着、却依旧频频看向轩辕七的林婉儿，心头那股酸涩感更重，只想立刻离开此地。

“小七哥哥，谢谢你背我下山。”林婉儿被父亲扶着，却还是忍不住对着轩辕七道谢，眼中带着一丝不舍。

“姑娘客气了，分内之事。”轩辕七的回答简短而客气。

“以后……以后有空常来清河镇玩啊，镇上每月都有集市，很热闹的。”林婉儿鼓起勇气，轻声邀请，脸颊微红。

白希希眉头几不可查地一蹙，抢在轩辕七开口前，语气平淡地接道：“好啊。林镇长，你们快些回去吧，夜里风凉。”说着，她已转身，朝着远处拴着枣红马的那片小树林走去，脚步比来时更快，背影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。

轩辕七看着姐姐头也不回离开的背影，心中那点不安和茫然瞬间放大。她对林镇长父女匆匆一拱手：“告辞。”便立刻转身，大步朝着白希希追去。

“希希！”她几步追上，伸手想要去拉白希希的手腕，“你怎么了？”

白希希却手腕一翻，避开了她的触碰，脚步不停，甚至更快了些，声音闷闷的：“我没事。天快黑了，回家。”

这哪是没事的样子？轩辕七急了，也顾不得许多，再次上前，这次直接用那只完好的右手，一把抓住了白希希的手腕，将她拽得停了下来。

“希希！”轩辕七挡在她面前，深红的眼眸紧紧锁着她微垂的脸，声音里带着困惑和急切，“你到底怎么了？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，惹你生气了？你告诉我！”

白希希用力挣了一下，没挣开，索性抬起头，琥珀色的眼眸里翻涌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和恼意，瞪着她：“哼，你跟那个林婉儿，一路上聊得很开心嘛！”

轩辕七一愣：“没有啊！就是随便说了两句，回答她的问题而已。你、你怎么……”她看着白希希那气鼓鼓、带着薄红的脸颊，和那双因为气恼而更加明亮的眼眸，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划过脑海，脱口而出，“你……你怎么还吃醋了？”

“吃醋？”白希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，声音陡然拔高，眼圈却微微泛红，“我敢吃醋吗？人家小姑娘抱你抱得紧得很哦，还一口一个小七哥哥，叫得好亲热哪！我算什么人，敢吃醋？”

听着这酸气冲天、带着哭腔的控诉，轩辕七先是一懵，随即心头涌上的，竟不是被误会的恼怒，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、混合了甜蜜、慌乱和好笑的复杂情绪。她的希希……这是在为她吃醋？因为一个误会了她性别的陌生女子？

“希希，你……”轩辕七想笑，又觉得此时笑出来怕是会火上浇油，连忙憋住，急切地解释，“是她自己要这么叫的！我、我都没怎么搭理她！我……”

“你当我看不出来吗？”白希希打断她，声音带着一丝哽咽，更添委屈，“她把你认成男孩子了！她喜欢上你了！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！”

轩辕七这下真的慌了。她这才意识到，姐姐不仅仅是吃醋，更是因为那个误会，产生了更深的不安。她连忙松开抓着白希希手腕的手，转而竖起三根手指，举过头顶，神色是从未有过的郑重和焦急，对着渐渐暗下来的天幕，一字一句，清晰无比地起誓：

“希希！我错了！你相信我好不好？我对天发誓，此生此世，只认定你一个人，绝无二心！我要是敢喜欢别人，哪怕有一丝一毫那样的念头，我、我轩辕七不得好死——”

最后一个“死”字尚未完全出口，便被一只带着凉意、微微颤抖的手，紧紧捂住了嘴唇。

白希希瞪大眼睛看着她，眼中泪水再也控制不住，顺着脸颊滚落，滴在轩辕七的手背上，滚烫。

“不许胡说！”她声音哽咽，带着哭腔，更多的却是心疼和后怕，“我相信你，不会的……我相信……”

看着她落泪，轩辕七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，又酸又疼。她再也忍不住，伸出右手，将白希希紧紧搂入怀中，下颌抵着她带着清香的银发，声音低哑，带着深深的怜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撒娇：

“那，那你别生气了好不好嘛，希希～我以后……以后一定离别人远远的，除了你，谁都不看，谁也不理，好不好？”

感受到怀中人身体的颤抖和那毫不掩饰的紧张与在意，白希希心头翻涌的醋意和委屈，像是被这温暖的拥抱和笨拙的誓言一点点熨平、融化。她将脸深深埋进轩辕七的肩窝，嗅着那熟悉的、令她安心的气息，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，带着浓重的鼻音。

“好了，我不生气了。”她在轩辕七怀中蹭了蹭，擦掉眼泪，抬起头，虽然眼眶还红着，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温柔，只是还带着一丝赧然，“咱们得赶紧回去了，再晚，母后和祖母该担心了。”

“嗯！”轩辕七重重点头，深红的眼眸里是失而复得的安心与欢喜。她松开怀抱，却依旧紧紧牵着白希希的手，十指相扣，仿佛生怕她再跑掉。

两人快步走到拴马的树下，解开缰绳。依旧是轩辕七先将白希希托上马背，自己再利落地翻身而上，右手接过缰绳，将人稳稳圈在怀中。

“驾！”

枣红马发出一声畅快的嘶鸣，撒开四蹄，朝着来时的山路，朝着那片庇护她们、等待她们归去的深山竹林，疾驰而去。

夜色渐浓，星子渐明。

山风在耳畔呼啸，吹散了方才的紧张、血腥与那一场小小的、甜蜜的醋意风波。白希希向后靠进那个温暖踏实的怀抱，感受着身后人沉稳的心跳和紧握的双手，心中一片安宁。

而轩辕七，则微微低头，在怀中人馨香的发间，落下了一个无声的、珍重的吻。

马蹄声嘚嘚，载着历经风波、心意愈坚的两人，逐渐融入苍茫的夜色与群山之中。

清河镇的灯火，渐渐远去，化为身后模糊的光点。

属于她们的归途，在前方。

【第六章 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