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书标签: 现代  双男主 

第六章 叫我的名字

你的笔掉了

“你当时真的觉得自己穿越了啊!”

稚嫩的孩童声猛地将我的思绪,从漫无边际的旧回忆里拽出来,重新落回辽阔空旷的草原。风卷着浅草掠过耳侧,远处的云压得很低。我敛了敛神色,尽量让语气听上去郑重。

“对啊,那时候脑子乱成一团,只觉得整个世界全都颠倒过来了。”

我不知道身旁盘腿坐在草地上的小男孩究竟听懂了几分。在我坦然承认的瞬间,他忽然毫无顾忌地大笑起来,笑得身子一歪,直接在柔软的青草地上滚来滚去,草屑沾满了他的衣角。

“亏你还是个大人呢,怎么会这么幼稚,居然会相信这种事情。”

听着他清脆的嘲弄,我也跟着不明所以地弯起嘴角笑了。

周遭只剩下风穿过草叶的沙沙声响,倦意一点点漫上来,眼皮沉得快要阖上。就在我快要坠入浅眠的时候,小男孩的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。

“那你不要你的爸爸妈妈了吗?”

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胸腔里积压的沉郁顺着这口气缓缓散出去。

“是他们不要我了。我打过去的电话永远是空号,我去找过他们,房子早就换了住户,自始至终,没有任何人再来找过我。”

“你别难过啦。我的爸爸妈妈都很爱我,我妈妈很快就要喊我回家吃饭了,要不你跟我一起回去好不好?”

我闭着眼轻轻摇了摇头,语调平淡得听不出起伏:“不用啦,我同事等会儿也要叫我收拾东西回去了。”

“那你以后还会来这里吗?”

“如果公司派我过来做设备维修,或许还会。”

话音刚落,远处就传来大人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喊声。小男孩撑着地面拍掉屁股上的草屑,站起身。

“你的故事我好多地方都听不懂,不过,谢谢你讲给我听。”

我没有睁开眼睛,只抬起一只手,轻轻晃了晃,算作回应。

再次坐回公司的办公工位,草原上那段对话依旧盘旋在脑海。那是我第一次把压在心底的过往,完完整整说给一个外人听。我也说不清缘由,那天忙完工作躺在草地上,是那个小男孩主动凑过来试探搭话,很多埋藏多年的话,就那样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。

“许回……许回。”

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两下,我才迟了半拍从神游的状态抽离出来。

“怎么了?”

这个部门绝大多数都是男性,女同事寥寥无几。叫住我的这位,是比我早一年入职的女工程师。

“我们几个打算,聚餐结束之后,去新开的酒吧喝两杯,你要不要一起?”

我脑子飞速转动,正在斟酌委婉拒绝的说辞,她又压低了音量,凑近我耳边。

“你别每次聚餐完就直接走,时间久了其他人会觉得你刻意讨好老板,你应该懂这个意思。”

说完,她又恢复平常的音量,笑着补充:“而且那家店氛围很好,一点都不乱,老板人也特别仗义。”

鬼使神差,我点了头,答应下来。

送走一众领导之后,我跟在同事身后,去往那家新开的酒吧。

店门外没有花里胡哨、不停闪烁的霓虹灯牌,这份朴素反倒让我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。店里并不喧闹,没有震耳欲聋的重音,只有人们低声交谈的絮语,还有玻璃杯相互碰撞的清脆声响。同事和我解释,要等到午夜之后,这里才会真正热闹起来。

我们落坐在卡座,众人各自点了不少酒。透明玻璃杯里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,火辣辣的刺痛刮过食道,呛得我喉咙发紧。我实在很不喜欢酒这种东西。

我抿完杯中剩下的小半杯酒,卡座里的人便拿我一件小事打趣——说我喝碳酸饮料,都一定要把气泡全部放干净才肯入口。玩笑掠过一轮之后,话题便不再围绕我。

我安安静静坐在一旁,看着身边三三两两的同事凑在一起,吐槽难缠的客户、繁琐磨人的项目,偶尔搭上一两句话,证明我还参与这场聚会。待到他们酒意上头,开始感慨唏嘘、抒发情绪,我便借口去洗手间,起身离开卡座。

吧台的服务员正忙着调试酒水,我找了个手头稍空的服务生问清方向。心里暗自疑惑,为什么卫生间全都设在二楼,一楼没有。我四处张望寻找指示牌,在楼梯口站了片刻,什么标识都没有看见,便打算折返回去。

现在回想起来,我依旧不能描述清楚我看见那一缕烟从二楼走廊拐角飘出来的时候,我为什么会像被夺舍了一般走过去,后来也只能感谢是上帝的指引。

我刚准备转身下楼,一缕淡淡的烟雾,正从走廊的拐角缓缓向上飘散。

可就在这一刻,一股莫名的、强烈的直觉攫住了我。等我反应过来,脚步已经不受控制,朝着二楼走廊的尽头走过去。脑海里莫名其妙冒出来一个荒诞的念头,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,在指引我往前走。

我一步步走到拐角。

看清坐在高凳上的人的瞬间,我的心跳骤然停了半拍。

年少时的青涩稚气早已从这张脸上褪去,眉眼被岁月打磨得成熟锋利。曾经那个指间不停转动笔杆的少年,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完整的男人。他的手指之间,取而代之的是一支正在燃烧的香烟,烟头跳动着一点猩红的火光。

酒精后劲混着找不到洗手间的焦躁一同涌上来,脑子瞬间像被抽走了所有思绪,彻底宕机。我僵在走廊拐角,连自己是以何种站姿伫立在此、站了多长时间都浑然不觉。脚步钉在原地不肯挪动,潜意识还在自欺欺人,仿佛我只是偶然途经此处,并非专程被那缕烟火牵引而来。

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太过直白灼热,宋熠然误以为我的视线落在了他指间燃着的香烟,或是桌案上陈列的酒瓶。他唇齿轻咬烟嘴,腾出右手,指尖随意朝我方向勾了勾,动作散漫又慵懒。

清晰的吞咽声响突兀落在安静的走廊里,是我控制不住的生理反应。他就闲适倚着椅背坐着,周身漫开的成熟气场裹挟着淡淡的烟草气息,莫名撩得我脊背一阵发麻,酥麻顺着脊椎一路攀爬到后颈。

我像丢了心神,不受控制地迈步上前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。烟支衔在唇间,朦胧烟气模糊了唇线,添了几分克制的情欲。我鬼使神差屈膝,正要直直蹲在他面前,手腕却被他指尖稳稳扣住,拇指轻轻抬起我的下巴,力道不重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掌控感。

他吐出一缕淡白烟气,烟依旧咬在唇角,声线比年少时低沉醇厚许多,褪去了少年的清冽,裹着成年男人的沙哑质感:“往这蹲什么,对面有空座位。”

凳子冰凉的硬质触感贴着衣料,却半点压不住我身上发烫的体温。后背有细密的冷汗顺着脊背缓缓往下滑,脸颊烧得滚烫,口干得发涩,耳膜里嗡嗡的鸣响久久不散,脑子一片混沌,方才蹲下去的那一幕在脑海里反复回放,我根本不敢细想自己刚刚究竟做出了什么样的举动。

我垂着头,视线死死钉在桌面的木纹上,不敢抬眼。

“一直低着头做什么,抬头看我啊。”

宋熠然不知何时已经掐灭了那支香烟,烟头星火彻底湮灭,空气中只余下淡淡的烟草余味。我的视线涣散,怎么都没法把目光稳稳聚焦在他的脸上,瞳孔发虚,看什么都是一重朦胧的虚影。

“来这干什么。”

他的语调漫不经心,松弛又平淡,仿佛只是一场萍水相逢的礼节性寒暄,听不出太多情绪。

“找厕所。”我的嗓音干涩,几乎是挤出来的。

对面传来一声低低的轻笑,玻璃杯被指尖转动,杯中的酒液晃动,响起液体摩挲玻璃细碎的环流声响。

“跟同事,过来玩一会儿。”我补了一句。

“还记得我吗?”

这一句,笑意明显重了几分,裹着一点捉摸不透的玩味。

我轻轻点了点头,喉咙发紧,发不出半点声响。

“叫我的名字,许回。”

我张了张嘴,第一声卡在喉咙里,没有半点声音溢出来。再一次开口,声音轻得如同自语般的呢喃。

“宋熠然。”

话音落下的瞬间,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上我的左半边脸颊。掌心带着一点酒水的微凉,指腹轻轻摩挲过发烫的面颊,力道很轻。

他的气息离得很近,低沉的嗓音落在耳边:

“好乖,和以前一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