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最后一场小测收卷铃声落下,沉闷的空气刚得以松动,讲台上的班主任便清了清嗓,打破了班里短暂的松弛。
“通知一件事,本周周四、周五进行月考,考完直接放月假。”
话音落地,安静的教室瞬间炸开此起彼伏的哀嚎,细碎的抱怨、叹气与哀嚎交织在一起,所有人都沉浸在突如其来的考试压力里,无人上心。
班主任见状板起面孔,熟练地搬出一套老生常谈的励志鸡汤,字字句句都是听了无数遍的大道理。底下的学生早已习以为常,有人低头偷偷收拾书本,有人和同桌小声说笑,散漫的模样彻底激怒了班主任。她站在讲台上脸色铁青,声调陡然拔高,一遍遍训斥着散漫的众人,火气越来越盛。
周遭的喧嚣、斥责、喧闹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,模糊地飘在耳边,进不了我的思绪。
我的脑子乱成一团麻,密密麻麻的情绪缠绕着神经,控制不住地出神,眼神空洞地钉在教室空白的墙壁上,放空了所有感知。余光里能瞥见周围同学隐晦的打量,细碎的议论断断续续钻进耳朵。
他们说我的眼神太吓人。
沉沉的、阴翳的,没有半点光亮,死死盯着空无一物的地方,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冰冷。
我控制不住这样的状态。尤其是这周,一想到考完试就要回家,混乱的思绪便彻底失控。脑海里反复闪过两段挥之不去的画面:深夜昏暗的卧室里,母亲一动不动坐在我的床边,漆黑的眼眸静静盯着熟睡的我;还有无边无际的黑暗深处,一道模糊的人影蜷缩着,一遍遍卑微地哀求我放过他。
这一个月以来,我的状态从未这般糟糕。
连向来淡漠寡言、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的同桌宋熠然,都察觉到了我的异常。
他指尖的黑色中性笔飞速转动着,动作利落,在安静的课间格外清晰。几秒后,笔尖轻轻敲了敲我的桌沿,清脆的声响将我飘忽的神智拽回现实。
我茫然地抬眼,不知道自己此刻是怎样一副麻木阴沉的神情,只下意识地轻轻摇了摇头。
宋熠然没有追问,格外善解人意。他停下转笔的动作,安静地将一包崭新的纸巾放在我的桌面,眸光平静又认真,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。
“我不是要多管闲事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,“你现在的状态,不仅自己在班里难熬,也会牵扯到旁边的人。老师已经往我们这边看了好几次了。”
顿了顿,他语气温和却直白:“有困难的话,去找老师聊聊。”周五上午的考试匆匆落幕,下午老师快速讲完试卷,便宣布正式放假。
话音落下,全班瞬间躁动起来,所有人一窝蜂涌向讲台争抢寄存的手机,喧闹声填满整间教室。拥挤的人群直接将班主任挤出讲台中央,几番劝阻无果,老师无奈摇头,转身离开了教室。
同学们陆续结伴离校,喧闹渐渐褪去。我独自留在教室,慢悠悠收拾桌面零碎的书本,逐一关好窗户。等偌大的教室变得空旷冷清,只剩寥寥数人,我才拿起手机,拖着脚步走出教学楼,朝着校门走去。
越靠近校门口,我的呼吸愈发滞涩沉重,四周的人声、车流声像被厚布隔绝,变得模糊沉闷。视线开始失控,无论看向哪里,眼底、视网膜里全是父母的身影,挥之不去,压得我头脑昏沉。
就在我意识恍惚、近乎失神的瞬间,后领突然被人猛地拽住。校服坚硬的拉链抵住喉结,尖锐的触感瞬间拉回我的神智,下一秒我便被力道带得跌坐在椅子上。
抬眼,宋熠然端正地站在我面前,眉眼覆着一层冷沉。
“你想死吗?”他语气直白又严肃。
我茫然地发出一声轻“啊”。
他面色未松,淡淡开口:“班里的流言没必要放在心上。你从市里转来,所谓凤尾当鸡头、抢占升学名额的闲话,根本影响不到任何人的未来。那些嘴碎的男生,你直接当耳旁风就好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稍缓:“班里女生性格都很好,你可以试着多相处。如果不是同学的问题,那就是家里的原因?你父母虐待你?”
“虐待”二字太过尖锐,我骤然抬头看他。见我有了反应,他语气郑重:“真的有问题,你可以找老师,也能报警。”
我轻轻摇头,嗓音发闷:“我父母对我很好,特别好,好到让我手足无措。”
“那就好好读书,考个好大学,养好身体和心态。”
留下这句简单的叮嘱,宋熠然转身离开。
此时校门口已然冷清,我走出校门,一眼看见父母正和门卫低声争执。瞥见我的瞬间,两人立刻停了争执快步走来。
刷完校卡踏出校门,母亲立刻用力拽住我的胳膊,一连串带着焦灼与责备的话语扑面而来。
“怎么这么晚才出来?是不是被同学欺负了?”
“你的行李呢?怎么只背了个书包?”
“我们在外面等了你这么久,多着急你知道吗?有没有良心?”
她一边拽着我往车边走,一边不停念叨,句句是极致的关怀,却压得我喘不过气。
“妈,我没事,我想睡会。”我靠在车窗上闭上眼,疲惫浸透四肢百骸。
母亲的声音带着委屈与哽咽,一遍遍萦绕在耳边:“你为什么总想离开我们?我们对你还不够好吗?我们不求你多优秀,只想你陪在身边,这点事就这么难吗?”
车窗微凉,我的头轻轻抵着玻璃,一下下轻微磕碰。刺耳的絮语钻进脑海,搅得我头晕目眩,心脏阵阵发紧。
我轻声呢喃:“你们没必要对我这么好,我担不起。”
昏沉感席卷全身,在无尽的压抑与疲惫里,我终于快要撑不住,沉沉睡意彻底笼罩了我。回到家,预想中的指责与絮叨尽数落空。
父亲敛去了眉间所有沉郁,没有半分愠色,母亲也收起了连日的泪眼,家里刻意铺展开一派温柔和睦的温馨。他们轻声细语地说着要做丰盛的大餐给我补身体,反复叮嘱我连日劳累,先回房间好好睡一觉。
我背着空荡荡的书包走进卧室,直直倒在床上。纯白的天花板在视线里不断下沉、逼近,沉甸甸地压过来,像要将我整个人碾碎、揉碎在床褥之间。我不堪重负地闭上了眼。
无边无际的黑暗裹挟而来,混沌、浓稠,彻底吞没了所有光亮。我分不清自己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,视野里一片死寂。有沉重的东西死死压在我的背上,力道绵长又厚重,压得我脊背佝偻,腰背酸涩僵硬,怎么都直不起身子。
我就这样佝偻着脊背,驮着满身负重,在黑暗里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很久。
直到一道轻飘飘的声音在暗处响起,带着诡异的笑意:“我放过你了,你就这样活着吧。”
话音悠悠回荡,那句带着嘲弄的温柔再次落下:“反正都痛苦得要死了,我先替你去试一试。”
我心口一紧,想要开口、想要抓住什么,可转瞬之间,所有听觉、触觉、意识尽数消散,彻底坠入虚无。
再次睁眼时,刺目的晨光透过窗户洒落,明媚得有些刺眼。视线偏移,一旁悬挂的输液吊瓶静静垂落,浓郁冰冷的消毒水气味钻入鼻腔,牢牢裹住我。
疲惫与混沌未曾散去,我无意识地重新阖上双眼。
“十六号床,你醒了吗?”
轻柔细碎的声音漫过来,音量极低,像是随口试探,并不奢求回应。
我勉强转动脖颈,刹那间酸胀感顺着脊椎蔓延全身,酸软得让人无力。
隔壁床的老大爷戴着眼镜,手机外放的视频声响隐约浮动在病房里。他瞥见我睁眼,笑着感慨:“我去,你这孩子睡得够久,可把你爸妈哭坏了。”
我喉间干涩灼痛,像是冒了火,费力张开嘴,却发不出半点清晰的声音,连自己的呼吸都显得格外微弱。
我想抬手、想挣扎着坐起来喝水,可身体全然不受掌控,四肢沉重僵硬,仿佛不属于自己,所有努力都成了徒劳。
大爷笑够了,慢悠悠起身端过水杯,小心递到我唇边喂我饮水。
“整整睡了三天,可算醒了。”他絮絮念叨,“刚送进来的时候吓人得很,结果医生说就是高烧昏睡。你爸妈这几天,日日守着,哭了整整三天。”
我粗重地喘着气,浑身脱力,连动弹指尖的力气都没有,只能轻轻转了转头。
见我虚弱无神的模样,大爷轻声宽慰:“别急,他们马上就过来了。”我在医院足足住了近一周,身体早已无恙,可父母始终固执地不肯让我出院。
每一次我轻声说自己好了,母亲就会立刻沉下脸,用冰冷锐利的眼神死死瞪着我,随后俯身在我耳边,用气音吐出一句刺骨的话:“是不是想让我陪你一块死。”
病房人来人往,喧闹从未停歇,可这句带着偏执的逼问,唯独钻进我的耳朵,清晰、刺耳,像一根细针反复扎进神经。旁人一无所觉,只剩我被困在这份无声的胁迫里,无从挣脱。
直到医生再三确认我身体无碍、可以正常回家,他们才终于作罢,不再固执阻拦。
返程的车上格外安静,母亲难得没有坐在后座盯着我,稀薄的平静里藏着风雨欲来的压抑。
一踏进家门,母亲便用力拽住我,将我按在沙发上。隐忍多日的情绪彻底崩塌,她喉头哽咽,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。
“许回,我和你爸爸做得还不够吗?你为什么要这样惩罚我们?”
我尚且来不及开口辩解,她积压的怒火骤然爆发,声线陡然拔高,带着歇斯底里的嘶吼。
“你根本没必要想着离开我们!我和你爸爸日夜辛苦,只想让你活得轻松安稳,我们到底哪里做得不好?你为什么执意要走,到底为什么!”
尖锐的怒吼砸在我心上,瞬间拽出尘封的记忆。当初填报高中志愿,我只是轻声说想去市里一中读书,拥有更好的学习环境,母亲当场暴怒,抓起桌上的烟灰缸狠狠砸向电视,屏幕瞬间碎裂纷飞。素来沉默的父亲,那时也冷着脸,让我干脆不要读书。
我始终看不懂父亲在这个家里的角色。他永远沉默旁观,纵容母亲极致的偏执,用冷漠默许所有压抑与桎梏。
旁人都羡慕我家庭和睦温馨,只有我越长越清醒,越能察觉这个家无处不在的怪异。所有人都戴着规整的面具,扮演着恩爱和睦的家人,演着一场完美的戏,唯独我困在虚假的温柔里喘不过气。
所有的谜底,在我中考结束那天彻底揭开。
我回家翻找户口本,意外找出一本从未见过的相册。家里向来不爱拍照,我起初以为里面是我的幼时影像,可越往后翻,越发觉照片里孩童的眉眼与我全然不同。
心底的寒意一点点蔓延,翻至最后一页,残酷的真相彻底击溃了我。
我原来有一个哥哥。
后来我从老家亲戚零碎的话语里拼凑出过往:幼时父母外出,将年幼的哥哥独自留在二楼,无人看护的孩子不慎从阳台坠落,彻底没了气息。
最让我窒息的是,我和那个早逝的哥哥,拥有一模一样的名字。
我忽然懂了这份沉重到窒息的偏爱与禁锢,他们守着愧疚与阴影,把我当成一场救赎,却用窒息的爱意,死死困住了我的人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