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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次家属区

赵睿:防守钟意

赵睿把那张票放在钟意手里的时候,什么都没说。票是折叠的,正面朝下,反面一片空白。钟意翻开看了一眼,上面印着北京队主场的座位号,区域那一栏写的是“家属区”。

“我去了会不会被人看到?”钟意问。

“家属区没人拍。”赵睿说,“那边都是球员家里人,没人拿手机对着你。”

钟意把票收进了包里。她那天晚上本来有个线上选品的会,推掉了。小鹿问她干嘛去,她说看个朋友比赛。小鹿从她包里翻出那张票,看了一眼区域,没说话,把票折好放回去,走之前丢下一句“你那个朋友挺高级的”。

钟意到球馆的时候还差二十分钟开球。家属区的入口在球馆侧面,跟普通观众不在一个方向,有一个工作人员站在门口核对名单。钟意报了赵睿的名字,工作人员在夹板上勾了一下,侧身让她进去了。家属区在看台的第一排,紧挨着球员通道。座椅跟后面那些不一样,是独立的黑色皮椅,扶手上还贴了每个球员的名字。钟意找到赵睿的名字,坐下来,把包放在腿上。

她发现周围坐着的都是上了年纪的女人和带小孩的年轻妈妈。左边隔两个位置是翟晓川的老婆,怀里抱着一个扎小辫的女儿,小姑娘手里举着一根荧光棒,还没开场就开始挥。右边是一对老年夫妇,老大爷穿着周琦的球衣,老大妈戴着老花镜在看手机。没有人认出钟意,也没有人转头多看她一眼。她坐在那里,就是一个普通的来看球的人。

球员入场的时候,场馆里的灯光暗了下来,聚光灯打在通道口。赵睿第一个跑出来,跟每一个入场的球员击掌。他在队伍最前面,跑出来的速度很快,快到钟意还没来得及在人群里找到他,他已经跑到了球场中央。然后他转过身,面朝家属区的方向,停了一下。就那么一下,不到一秒,在几万人的球馆里像一颗石子掉进河里,没有声响,没有水花。但钟意看到了。他的目光穿过那些奔跑的工作人员、那些晃动的手臂、那些还没坐定的观众,准确无误地落在这个位置上。

钟意的手心开始出汗。她把包放在地上,两只手在膝盖上蹭了一下。

比赛开始了。钟意以前在电视上看过篮球,但现场是另一回事。电视里的球员是缩小的人形,跑动是流畅的,投篮是慢动作的。现场不一样,现场的球员是活的,带着风声和汗水。赵睿在球场上比她想象的大很多,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在灯光下反着光,每一次起跳落地都能听到鞋底砸在地板上的闷响。他防守的时候身体前倾,重心压得很低,像一只随时要扑出去的猎豹。进攻的时候他很少笑,嘴唇抿成一条线,眉骨下面那一片阴影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五岁。

钟意发现自己紧张了。不是赵睿打球紧张,是她自己紧张。每一次赵睿控球,她的手就会攥紧。每一次他投篮,她的呼吸就会停一下。每一次他摔倒,她的身体就会往前倾。她以前觉得篮球不过是一个球往一个框里扔的游戏,现在她发现自己错了。这不是游戏,这是一群人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把自己的全部能量榨干的运动。她看不懂战术,也看不懂那些复杂的跑位,但她看得懂赵睿跑动的姿势——今天跟平时不一样,比平时更用力,每一步都像踩在土地上要踩出一个坑来。

赵睿每进一个球,都会往家属区方向看一眼。不是每个球都看,但频率高到钟意数不过来。第一节他投进一个三分,转身回防的时候头往这边偏了一下。第二节他完成一次抢断,把球甩给前场的胡明轩,自己没跟上去,站在原地擦汗,眼睛看着家属区。胡明轩得分之后跑回来跟他击掌,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,什么都没说。中场休息的时候,赵睿往球员通道走,路过家属区前面,脚步放慢了一点,但没有转头。钟意看到他球衣的后背全湿透了,贴在身上,号码被汗水洇得颜色深了一块。

中场休息的时候,翟晓川的老婆带着女儿去买零食,那个扎小辫的小姑娘路过钟意的时候,看了她一眼,然后回头跟她妈说了一句什么。翟晓川老婆顺着女儿的手指看过来,笑了一下,没说话。钟意也笑了一下,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。旁边那个戴老花镜的老大妈放下手机,侧过头来看了钟意一眼,然后看了看她椅子扶手上贴的名字,又看了看钟意,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。

“你是赵睿的对象?”老大妈的嗓门不大,但在空旷的家属区里听得清清楚楚。

钟意张了张嘴,想说“不是”,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没出来。她看了老大妈一眼,老大妈已经转回去继续看手机了,好像那句话只是顺口一问,不需要回答。钟意把那个“不”字咽了回去,端起座位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,但她觉得喉咙烫。

下半场的比赛更激烈了。对方追分追得很紧,分差从十五分缩到了七分,又缩到了四分。赵睿在场上喊了一声,声音大到钟意在三楼都听到了。他的声音不是那种尖锐的喊叫,是低沉的、从胸腔里压出来的那种吼,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野兽。他连续打了两个回合的持球进攻,一次突破造成了对方犯规,罚球的时候他站在罚球线上,拍了拍球,弯了弯膝盖。钟意注意到他罚球之前有个小动作,会把球在手里转一圈,然后深吸一口气,再出手。第一个罚球进了,第二个也进了。

分差重新回到了八分。赵睿回防的时候从家属区前面跑过去,这次他转头了。就转了一下,很快,快到可能只有零点几秒,但钟意看到了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汗水的反光,有场馆的灯光,还有别的什么。她说不上来是什么,但她的心跳快了半拍。

胡明轩在下一个回合被换下,他走到场边,拿起毛巾擦汗。他站在家属区的正前方,背对着钟意。然后他转过身来,不是故意的,他只是在找水喝。他的视线扫过家属区,看到了钟意,停了零点几秒,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。他喝了一口水,又看了一眼,这次不是看钟意,是看她椅子扶手上贴的那个名字。他的嘴角弯了一下,把水瓶放下,转身继续看比赛。旁边的周琦问他笑什么,他说没什么,但那个笑在他脸上待了很长时间。

比赛还剩最后两分钟,北京队领先九分。赵睿在弧顶持球,对方两人包夹,他把球传给了空切的范子铭,范子铭上篮得分。锁定胜局。赵睿站在原地,双手叉腰,大口喘气。他的脸朝着家属区的方向,不是刻意对着的,是那个位置刚好在他的视线正前方。他看着钟意,钟意看着他。隔着整个球场的距离,中间有球员跑动,有裁判来回走动,有摄影师扛着机器追着球跑。但那个距离在那一瞬间好像不存在了。

终场哨响。赢了。

球员们在场中央击掌,赵睿跟周琦碰了碰拳头,跟胡明轩拍了拍手。他被一个记者拉住,站在场边说了几句话,说的什么钟意听不到。她看到他一边说话一边往家属区这边瞟,说了没两句就结束了采访,往球员通道走。路过家属区的时候他放慢了速度,这次他转头了,而且不是看一眼就转回去,他看着她,走了两步,又看着她。钟意坐在椅子上,把手里的纸杯捏紧了。她没说话,他也没说话,然后他笑了笑。

更衣室的采访结束后,赵睿给钟意发了消息。“看到你了。”

钟意靠在球员通道外面的墙上等车,看着这条消息,嘴角往上翘了翘。她回了一条:“好好打球,别老看我。”

对面秒回了:“不看你看谁?”

钟意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。她骂了一句“不正经”,把手机收进了口袋。旁边的工作人员听到她说了什么,没听清,问她是不是在跟自己说话。钟意说没有,但她的耳朵红了。她站在球馆外面的台阶上,北京四月的晚风吹过来,带走了脸上那点烫。她拿出手机,把赵睿发的那条“不看你看谁”截了图。她把截图存进手机里那个叫“工作”的相册,跟上次那条微博截图放在一起。那个相册里现在有两张跟工作无关的照片了。

车到了,她拉开车门坐进去。司机问她去哪儿,她报了小区的名字。车开出去之后她又拿出手机,翻到那条“不看你看谁”,又看了两遍。她觉得自己应该把这条消息删掉,留着没什么用,但她的手指没有按删除键。她把手机扣在腿上,车窗外的灯光流过去,一盏一盏的,像电影里那些不需要台词的长镜头。

到家之后她换鞋、卸妆、洗脸。敷面膜的时候她躺到沙发上,拿起手机,赵睿发来一条消息。“今天打得还行?”钟意知道他不是在问自己打得行不行,是在问“你觉得我今天打得怎么样”。她想回一个“还行”,又觉得太敷衍了。她想回一个“很帅”,又觉得太肉麻了。她最后打了两个字:“赢了。”赵睿回了一个字:“嗯。”钟意看着那个“嗯”,觉得这个人跟别人发消息的时候一个字都嫌多,跟她发消息的时候还是一个字,但那个字里装的东西不一样了。

她把面膜揭下来,扔进垃圾桶,去洗了脸。上床之前她又看了一眼那条“不看你看谁”,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,关了灯。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,想起他今天在球场上跑动的样子。她以前觉得篮球是她世界之外的东西,现在她觉得篮球是她世界的一部分了。不是因为篮球变了,是那个打篮球的人离她太近了,近到她坐在家属区的椅子上,手心出汗,呼吸暂停,像一个真正的家属那样紧张。她还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。等她发现的时候,她已经在这个位置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