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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最大的问题

赵睿:防守钟意

周琦是在饭局结束后的第三天,把钟意的微信名片推给赵睿的。

“加了你们也别吵架。”周琦只说了这一句,没多解释。

赵睿看着那个名片,头像是一张钟意的侧脸照,光影很柔和,像是下午三四点钟的太阳打在脸上。他没有立刻点添加,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去洗了个澡。洗完出来,又看了一眼。

手指点了下去。

好友申请写的是:“我是赵睿。”

没有“你好”,没有“抱歉打扰”,只有名字。像他这个人一样,不多一个字。

钟意通过申请的时候,正在家里剪一个穿搭视频。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她看了一眼——“赵睿通过了你的好友申请”。她没有立刻发消息,把手机放在一边,继续剪视频。

视频剪完导出的时候,她才拿起手机,点开对话框。

对面什么都没发。

她也没发。

两个人的聊天记录,干干净净的,像一张没人写过的纸。

过了大概两个小时,赵睿发来一条消息:“周末有空吗?”

钟意看了几秒,回:“干嘛?”

“上次的事,想跟你聊聊。”

钟意想了想,回了一个字:“行。”

然后补了一句:“地方我定。”

赵睿回:“好。”

钟意选的地方,是一个茶馆。

不在商圈,不在闹市,藏在一栋老写字楼的二层,招牌很小,不仔细看就会错过。她偶尔来这边谈工作,因为这里安静、人少、灯光不刺眼,说话的声音不会传到隔壁桌。

她提前十分钟到了,点了壶普洱,坐在靠窗的位置。

赵睿迟到了五分钟。他不是故意的——他在楼下转了两圈才找到入口,招牌太小了,导航也救不了他。

他推开茶馆的门,看到钟意坐在窗边,面前放着一壶茶,两个杯子。她没有在等他来的时候玩手机,就只是坐着,看着窗外的街道。

这个画面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。

他想象的是——她冷着脸,他硬着头皮,两人说完该说的话,各走各的。

但她没有冷脸。她只是平静地坐在那里,像在做一件很日常的事。

“坐。”钟意抬了一下下巴,示意对面的位置。

赵睿坐下来,椅子有点矮,他腿长,膝盖差点顶到桌底。他往后挪了挪,把身体调整到一个勉强舒服的姿势。

钟意给他倒了一杯茶。

“普洱,喝得惯吗?”

“没喝过。”

“那你试试。”

赵睿端起杯子喝了一口,没什么表情,又喝了一口。

“还行。”

钟意没接话,给自己也倒了一杯。

茶馆里很安静,只有隔壁桌两个老人在下棋,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。赵睿看了一眼那盘棋,看不懂,又收回了目光。

他先开口的。

“那天晚上……谢谢你没直接走。”

他说的是烧烤店那晚。

钟意端着茶杯,没看他:“我车已经到了,不走干嘛?”

赵睿被噎了一下,沉默了几秒。

钟意放下茶杯,靠进椅背里,终于正眼看着他。

“你是不是从小到大,所有人都跟你说——你要控制脾气?”

赵睿愣了一下。

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了,没有任何铺垫,没有任何前戏。她像是一个外科医生,没有打麻药,直接开了刀。

“是。”他说。

“谁说的最多次?”

“教练。还有我妈。”

“他们怎么说的?”

赵睿想了想:“就说‘你脾气太大了’‘得改’‘别那么冲动’。”

钟意点了点头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
“但没人告诉你怎么控,”她说,“他们只说你不对,不教你怎么办。”

赵睿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住了。

他看着钟意,嘴唇微微动了一下,没说出话。

钟意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踩在关键的地方。“你最大的问题不是脾气大,是不会处理情绪。输球难受谁都能理解,但你选了最伤人伤己的方式。”

伤人伤己。

这四个字,像四颗钉子,一颗一颗钉进赵睿的脑子里。他想反驳,想说“我当时只是——”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因为他发现在那一刻,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反驳。

他沉默了很久。

久到那壶普洱的第二泡都凉了。

隔壁桌下棋的老人站起来走了,茶馆里更安静了。赵睿终于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。

“你凭什么这么说?”

这句话听起来像是质问,但语气里没有质问的力气。更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问——你凭什么说我在水里。

钟意没有躲开他的目光。

“凭我也被人误解过。但我没推别人。”

她说完这句话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动作很慢,像是在给他时间消化这句话里的信息。

赵睿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
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那个晚上——他的球队输了,他打得很烂,她的相机怼到面前,他一把推开了。而他不知道的是,在那之前,她在通道里等了十五分钟。穿着品牌方指定的小裙子,北京十二月的天,冷得发抖。

她也没有告诉他这些。

不是因为她大度,是因为她觉得没必要。没必要用“我受了多少苦”来换取“你应该原谅我”。

赵睿低下头,看着杯子里凉透的茶汤。普洱的颜色很深,像稀释过的酱油,映出他模糊的倒影。

“我没想过你也是有工作的。”他终于说。

不是“对不起”,但比“对不起”更接近实话。

钟意听到这句话,沉默了几秒。

然后她给他续了一杯茶。

“茶凉了,换一泡。”

她叫服务员换了一壶新的。热水冲进茶壶,茶叶翻滚,蒸汽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距离。

赵睿端起新倒的茶,喝了一口。比第一泡涩一些,但更暖。

他忽然问了一句跟她刚才完全无关的话:“你平时都来这种地方?”

“怎么?”

“太安静了。”

“就是因为安静,”钟意说,“安静的地方,人才能说实话。”

赵睿看了她一眼。

他发现她说这话的时候,没有任何说教的意味。她不是在教育他,她只是在陈述一个被她验证过的事实。

“你经常被人误解?”赵睿问。

钟意端着茶杯,想了想:“做这行的,谁没被误解过?有人说你整容,有人说你被包养,有人说你是靠脸上位。”她语气很平,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刚开始会在意,后来就无所谓了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那些人跟我没关系。”钟意放下茶杯,看着赵睿,“你在意的,是跟你有关系的人。”

赵睿接住了她的目光。

这一次,他没有移开。

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,茶馆亮起了暖黄色的灯。隔壁桌来了新的客人,两个年轻女孩,点了两杯花茶,开始拍照。赵睿看了一眼,又收回了目光。

“你以前打过球吗?”他忽然问。

钟意被这个问题逗笑了,不是那种社交微笑,是真的被逗笑了:“你觉得我像打球的?”

“你挺高的。”

“我一七六,在你旁边还是矮。”

“我不算。”

“你两米的不算,谁算?”

赵睿嘴角动了一下——“一米七六”这个数字,他记住了。

他不知道为什么记住。

但他记住了。

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,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。他问她平常工作累不累,她说站一天是常态。她问他输了球怎么调节,他说以前会摔东西,后来不摔了,因为东西要赔。

“那你现在怎么调节?”钟意问。

赵睿想了想:“忍着。”

钟意看了他一眼,没评价。

走的时候,北京又开始刮风。赵睿站在茶馆门口,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。钟意站在他旁边,低头叫车。

“我送你。”赵睿说。

“不用,顺路车很多。”

赵睿没坚持。他站在她旁边,等着她的车来。风很大,他把身体稍微侧了侧,挡在风吹来的方向。

钟意注意到了。

但她没说什么。

车来了,钟意拉开车门,坐进去之前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今天没发火。”

赵睿愣了一下:“我又不是天天发火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钟意说。

车门关上了。

赵睿站在原地,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路口。

他在风里站了一会儿,才想起自己的车还没叫。

手机震了一下,钟意发来的消息。

“今天的话,我不是在教训你。只是觉得,也许没人跟你说过这些。”

赵睿看着这条消息,打了几个字,又删了。最后发了一个字:

“嗯。”

钟意看着那个“嗯”字,嘴角动了一下。

她把手机放进包里,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。窗外北京的灯火一盏一盏地退后,像电影里的蒙太奇。

她想起他今天坐在茶馆里的样子——腿太长,膝盖顶着桌底,整个人缩在椅子里,跟那天在球员通道判若两人。

那天他是一座火山。

今天他是一座还没醒的山。

山上盖着雪,雪下面有什么,没人知道。

她自己也没注意到,她开始想知道那雪下面是什么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