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视频是凌晨开始疯的。
赵睿起床的时候,热搜已经不是“赵睿输球耍大牌”了。一夜之间,标题换了三轮——“赵睿通道怒推女网红”、“赵睿输不起动手了”、“赵睿耍大牌全程实录”。一个比一个离谱,一个比一个像真的。
营销号们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,把那段十几秒的视频翻来覆去地剪辑、配文、加音效。有人把赵睿推开镜头的动作放慢了四倍,一帧一帧地分析——“你们看他推得多用力”“这女的差点摔了”“这种人也配当国家队?”。
评论区的画风也变了。昨天晚上还有人替赵睿说话,说“输球心情不好可以理解”,现在这些声音已经被淹没了。更多的人涌入,更多的脏话,更多的“正义”指控。
赵睿坐在公寓沙发上,手里捏着手机,面无表情地往下划。
“赵睿滚出篮球圈。”
“这种人有啥资格穿国家队球衣?”
“打篮球的都这么没素质吗?”
“不是第一次了,这货就是脾气暴。”
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,站起来走到窗边。北京的冬天天亮得晚,外面的天还是灰蒙蒙的。他看了几秒,又走回来,拿起手机继续看。像是在惩罚自己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——他也不清楚自己在找什么。
王哥发来消息:“别看了。说了让你别看。”
赵睿没回。
他终于在那个视频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不同的声音。一个评论只有二十几个赞,写着:“这女的是品牌方请来拍照的,就在通道那边等着,不是私生饭。赵睿刚打完比赛情绪不好,两个人都是打工人,都有难处。”
赵睿盯着这条评论看了几秒,截了图。
但很快这条评论就被新的骂声淹没了。
与此同时,钟意被手机的震动吵醒了。
她以为是闹钟,摸到手机按了一下,没按掉。又按了一下,屏幕亮了——微博通知像瀑布一样往下刷,根本停不下来。
“xxx评论了你的微博。”
“xxx转发了你的微博。”
“xxx给你发了一条私信。”
钟意睡意全消,坐起来打开微博。她的私信列表里塞满了消息,红点多得数不清。她点开一条,只看了前几个字就把手机扔到了床尾。
小鹿的电话紧跟着打进来了。
“姐,你醒了?”
“这怎么回事?”钟意的声音还没完全从困意里醒过来,但已经带上了警觉。
“就那个视频啊,赵睿推你那事,昨天晚上发酵了一夜,现在你也被挂上去了。”小鹿的声音又急又快,“有人说你是去蹭热度的,说你故意在通道堵他,说你——”
“行了。”钟意打断她,“我发条微博。”
“你发了肯定被骂得更惨!”小鹿急了,“你听我的,别发声,让他们说去。”
“我不说,他们更觉得是我理亏。”钟意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,点开了微博编辑页面。
“那你等等,我先跟品牌方沟通一下——”
“不等了。”
钟意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打字。她的语气平静,措辞谨慎,把事情的经过客观陈述了一遍:是品牌方安排的拍摄,她在通道里等了十五分钟,赵睿刚打完比赛正在退场,她上前时被推开了,整个过程就两三秒。
最后她加了一句:“现场情况不是视频里看到的那样,希望大家理性看待。”
发完之后,她把手机扣在床上,去洗漱了。
刷牙的时候,手机震动就没停过。
她含着牙刷,打开看了一眼。
评论区比她预想的更可怕。
“洗白来了?”
“品牌方给的借口吧,你自己信吗?”
“想红想疯了,蹭完赵睿蹭品牌方。”
“不是我说,你谁啊?之前都没听过你。”
“蹭热度翻车现场哈哈哈。”
“要是赵睿告你,你赔得起吗?”
有一条相对来说没那么恶毒,写着:“人家品牌方确实让她去的,我在现场看到了。”但这条评论被回复了十几条——“水军吧”“多少钱一条”“你也想红?”。
钟意把手机放下,对着镜子把牙刷完。
小鹿发来一串消息:“你看评论区了吗?那些人疯了!”
“你别看了。”
“我帮你去骂!”
“姐你回我一下!”
钟意擦完脸,回了一条:“别骂。越解释越黑。”
小鹿回了一个抓狂的表情包。
钟意没有再看评论区。她把手机调成静音,换了身衣服出门,该干嘛干嘛。路上她路过一家早餐店,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,站在路边吃完了。北京冬天的风刮在脸上,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。
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赵睿推开她时的眼神——不是愤怒,是难堪。一个在球场上呼风唤雨的人,在最狼狈的时刻被人撞上了。
她咬了一口包子,把它咽了下去。
有的人把光鲜亮丽当成人设,有的人把脾气暴躁当成铠甲。但卸掉这些东西之后,大家都是一样的——会输、会难过、会在不想被打扰的时候被人撞上。
钟意拍拍手上的渣子,继续往前走。
而赵睿那边,王哥已经杀到了他的公寓。
“你看到那女的发的微博了?”王哥进门就问。
“哪个女的?”
“就通道那个,叫钟意的那个,发了澄清。”
赵睿这才又拿起手机,找到了钟意的微博。他看了她发的内容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了。她没有骂他,没有阴阳怪气,没有借机蹭热度。只是陈述事实,甚至没有提“赵睿推人”四个字。
赵睿把手机递给王哥:“你看。”
王哥看完,愣了一下:“这姑娘……还挺冷静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要不要回应一下?就说你当时情绪不好,道个歉——”
“懒得理。”赵睿打断他。
王哥看了他一眼,张了张嘴,最后还是把话咽回去了。他知道赵睿的脾气——这个时候越逼他,他越不干。
“那你至少这段时间别上网,别再激化矛盾了。”
赵睿没说话。
王哥叹了口气走了。
公寓又安静下来。赵睿站在窗前,望着外面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。他的脑子里反复转着两件事:昨晚那个失误,和那女人的澄清微博。
他说不上来为什么,但那条微博让他觉得不太舒服——不是因为她骂了他,而是因为她没有骂他。
如果她骂了,他可以理直气壮地把她归为“蹭热度的网红”。但她没有。她只是说了事实,然后安静了。
赵睿攥了攥拳头。
他宁可被骂。
同一时间,不同的城市。钟意已经坐在了摄影棚的化妆间里。化妆师在她脸上刷粉底,她闭着眼睛,手机在旁边亮着。小鹿时不时瞥一眼屏幕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“姐,”小鹿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你收到私信了吗?”
“收到了。”
“你不生气?”
钟意没睁眼:“生气有用?”
小鹿咬牙切齿:“我就想不通了,明明是你被推了,他们为什么要来骂你?”
化妆师的手顿了一下,又若无其事地继续。
钟意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结实:
“因为大家不需要真相,只需要一个可以骂的人。”
小鹿愣在原地。
化妆间的灯亮得晃眼,钟意的脸被粉底遮盖得很完美,看不出任何表情。窗外的北京城车水马龙,那场网络风暴还在继续,骂声还在不断扩散,而两个被卷入漩涡中心的人,一个在沉默,一个在工作中。
他们都不知道,这只是风暴的前奏。
真正的暴风雨,还没有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