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书标签: 现代  虐心爱恋  雙女主 

寻归处

沉溺在回憶中死去

但泉忻渝没死。

她躺在码头仓库的木板床上,肺上插着刀,血从嘴角往外涌。她哼着那首法文歌,从"La mer"哼到"le long des golfes clairs",然后停住——后面是什么,她真的记不住了。

"唱完啊。"有人在黑暗中说。

泉忻渝睁眼。是个老头,扛包的,时市码头最老的那种,背驼得像单边梯。他蹲在床边,手里攥着半瓶白酒,瓶口缺了一块,像颗被打碎的牙。

"后面是,"老头用方言说,发音烂得像在嚼骨头,"爱……爱什么来着?"

"Et d'une chanson d'amour。"泉忻渝说,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。

"啥意思?"

"以及……一首爱之歌。"

老头把酒瓶递过来。泉忻渝摇头,血又从嘴角涌出来。老头叹了口气,把酒瓶搁在床边,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——是烟盒,背面抄着歌词,铅笔字迹被血洇得模糊。

"捡的,"老头说,"你掉在码头上的。后面那半句,我帮你补上了。"

泉忻渝低头看烟盒。在"le long des golfes clairs"下面,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,不是铅笔,是炭笔,像是用烧黑的木棍写的:

"Et d'une chanson d'amour——泉忻渝,必须唱完。"

她笑了。笑得肺疼,笑得血往外涌,笑得老头以为她疯了。

"老头,"她说,"你识字?"

"我闺女教的,"老头说,"她跟你一般大,去了深圳,没回来。"

泉忻渝把烟盒攥进手心。塑料边角刺进皮肉,和肺上的刀伤形成一种对称的疼。她想起葡湉说"你只需要记住",想起她说"记住有人为你唱过"。

但她快记不住了。

记忆像烟盒上的铅笔字,被血、被海水、时市的潮气一层层洇开。她只记得一个轮廓,一个港腔,一个蓝灰色的影子——像两块即将融化的冰,在时市灰蒙蒙的天底下,闪了一下,就不见了。

"老头,"她说,"帮我个忙。"

"啥?"

"如果我死了,"她把烟盒塞给老头,"把这个,扔进海里。最深处。"

老头没接。他看着烟盒,看着上面被血和汗水洇开的字迹,看着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丫头,突然把酒瓶里的酒全倒在自己头上。

"死什么死,"他说,"时市的规矩,欠了债的不能死,死了债就烂了。你欠我一瓶酒,得还。"

泉忻渝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这次不是野兽的笑,是孩子的笑,是五岁的泉小满拿到糖果时的那种笑,干净得不像时市能长出的东西。

"好,"她说,"我还。"

她活了过来。

不是因为老头的酒,是因为她听见了风声——码头仓库的破窗漏着风,风里有人用港腔喊她的名字,尾音上扬,像在唱一首走调的歌。她以为是幻觉,是肺上的刀伤引起的幻听,是失血过多前的回光返照。

但她爬起来了。

她扶着墙,一步一步挪到窗边,看见码头的水泥地上跪着一个人。米白色大衣,黑色卷发,蓝灰色的美瞳在黑暗中泛着冷光——像两块冻住的冰,像某种不属于时市的幽灵。

她在扔东西。一颗柠檬糖,化了,黏在糖纸上,飘了一下,沉进海里。

泉忻渝想喊,但肺上的刀伤让她发不出声音。她想爬下楼,但腿软得像踩在单边梯的锈屑上。她只能趴在窗边,看着那个影子跪在码头,看着她的肩膀在抖,看着她的米白色大衣被海风扬起,像一面不合时宜的旗。

她用口型说:等我。

但泉忻渝看懂了,也没看懂。因为她发现,那个影子的耳后,有一颗痣——她从没注意过的痣,像一粒细小的锈屑,在蓝灰色的冷光里闪了一下。

不是葡湉。

葡湉的耳后没有痣。她记得,她吻过那里,在那个筒子楼的夜晚,在那个五岁男孩的床边,在那个不被允许的吻之后。她记得那颗皮肤的温度,记得她颤抖的弧度,记得她说"我还有三个月"时,声音里那种平静的、从海底浮上来的决绝。

码头上的影子站起来了。她转身,朝海里走去,海水漫过她的高跟鞋,漫过她的米白色大衣下摆,漫过她的卷发——然后她停住了,回头,看着仓库的方向。

蓝灰色的美瞳在黑暗中泛着水光。

她用口型说:忻渝,海比天更大吗?

泉忻渝张了张嘴,血从嘴角涌出来。她用尽最后的力气,用口型回:爱更大。

影子笑了。然后转身,继续朝海里走去,直到海水漫过她的头顶,直到蓝灰色的美瞳变成深海的颜色,直到时市的码头恢复平静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泉忻渝瘫在窗边,手里攥着那张烟盒。

老头走进来,看见她,骂了一句方言,然后把酒瓶摔在地上。玻璃碎片溅起来,像一群溺死的白蝶。

"你他妈疯了?伤口裂开怎么办?"

泉忻渝没回答。她只是看着海面,看着那颗柠檬糖沉下去的地方,看着那个有痣的影子消失的方向。

"老头,"她说,"帮我个忙。"

"又是啥?"

"找个人。"她把烟盒塞给老头,"耳后没有痣的,蓝灰色美瞳的,会说'爱更大'的。"

老头接过烟盒,看着上面被血和汗水洇开的字迹,看着那个"必须唱完"的炭笔字,突然叹了口气。

"时市这么大,"他说,"去哪找?"

"海比天更大。"泉忻渝说,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,"她会在最大的地方等我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