葡湉学会捡早餐,是在第十七天。
不是从垃圾桶。是从泉忻渝手里。
那天凌晨她没睡,趴在窗边数单边梯上的锈屑。数到第三十七片时,看见巷口有个瘦削的身影在跑,校服后背印着"时市三中",被晨雾洇成模糊的蓝。她跑了两条街,回来时胸口起伏,从内兜掏出一袋还冒着热气的肠粉。
"今天换了一家,"她冲空气说,像是自言自语,"广东人开的,应该正宗。"
葡湉站在楼梯拐角,没让她看见。
她看着泉忻渝把肠粉放在七班窗台上,用校服袖子擦了擦塑料袋上的水珠,然后转身走了。步伐很快,像是怕被人追上,又像是怕自己会回头。
葡湉等她的背影消失在单边梯尽头,才走过去。
肠粉是温的。她没扔。
她站在窗台边,用筷子挑起来,一根一根地吃。酱油滴在真丝衬衫上,晕开一个褐色的点,像一颗迟到的痣。她想起澳门街头的早茶,想起虾饺晶莹剔透的皮,想起母亲用粤语说"食慢啲"——那些记忆隔着整片南海,隔着巴黎的晴空,隔着时市灰蒙蒙的天。
肠粉很难吃。粉皮太厚,虾仁是冷冻的,酱油甜得发腻。
她吃完了整袋。
然后把塑料袋抚平,叠成一个小方块,塞进大衣内兜。和那颗没吃完的柠檬糖放在一起——糖已经化了,黏在包装纸上,像一块褪色的邮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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泉忻渝发现她吃了,是在三天后。
她照例来放早餐,转身时听见身后有塑料袋窸窣的响动。回头,看见葡湉站在晨光里,米白色大衣敞着,露出里面的校服——她居然穿了校服,虽然袖口还绣着法文的缩写。
"今天是什么?"葡湉问。
泉忻渝愣住。晨光把她的轮廓削得很薄,像一张被水浸过的纸。她张了张嘴,虎牙在唇边闪了一下:"烧……烧麦。菜市场买的,可能不太干净。"
"哦。"葡湉走过来,从她手里接过袋子,当着她的面拆开,用筷子夹起一个,咬了一口。
咀嚼。吞咽。
"难吃死了。"她说。
但第二个已经送进嘴里。
泉忻渝看着她吃,喉结动了动,像是自己也咽下了什么。晨光从单边梯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她们之间切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条纹。她们站在条纹里,一个吃,一个看,中间没有一拳的距离,但谁也没再靠近。
"你弟弟,"葡湉突然说,"叫什么?"
"……小满。"
"泉小满?"
"嗯。小满胜万全的小满。"泉忻渝笑了,这次不是野兽的笑,是提到弟弟时特有的、带着疲惫的温柔,"他出生那天正好是小满,我妈说……"
她停住了。
晨光里突然变得很安静。单边梯上掉下一片锈屑,落在葡湉的肩头上,像一粒细小的血。
"我妈说,"泉忻渝继续,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,"人活着,不用太满,小满就够了。"
葡湉没说话。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烧麦,肉馅里混着姜末,是她最讨厌的味道。但她把第三个也吃完了,然后把塑料袋叠成方块,塞进泉忻渝手里。
"明天,"她说,"虾饺。澳门的那种。"
泉忻渝攥着那个方块,塑料在她掌心发出细碎的响。她看着葡湉转身走回教室,米白色大衣的下摆在晨光里扬起,像一面不合时宜的旗。
她站在原地,突然很想抽那根没点的烟。
但她只是把那团塑料塞进口袋,和之前所有的糖纸、收据、皱巴巴的钞票放在一起。那些废纸在她兜里积成厚厚一叠,像一本没有字的日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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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们开始一起吃饭。
不是约会。是"顺便"——泉忻渝"顺便"把早餐带到天台,葡湉"顺便"从巴黎带来的零食分她一半。她们坐在单边梯够不到的角落,腿悬在虚空里,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,但手肘偶尔会碰到。
碰到时,两个人都僵住,然后各自往旁边挪半寸。
再挪回来。
"这个,"泉忻渝指着葡湉递来的马卡龙,"什么味的?"
"玫瑰。"
"……花也能吃?"
"巴黎人什么都吃。"葡湉用港腔说,尾音上扬,但这次不像走调的歌,像某种刻意的、笨拙的讨好。
泉忻渝咬了一口,甜得皱眉,但还是吃完了。粉色的渣子沾在嘴角,她用手背擦,越擦越花。葡湉看着她,突然从兜里掏出一张真丝手帕——绣着法文,边角磨得起毛。
"擦。"
泉忻渝没接。她盯着那块手帕,眼神变了,像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。
"你……"
"不要算了。"葡湉缩回手,耳尖却红了。
泉忻渝突然笑了。她凑过来,近到葡湉能闻到她身上的皂角香和烟草味,然后抓住她的手腕,用手帕擦自己嘴角的渣子。
"这样,"她说,声音低哑,"才算你帮我擦的。"
葡湉僵在原地。
手帕上的法文被泉忻渝的嘴角蹭花了,粉色的马卡龙渣子混着皂角香,变成一种陌生的、暧昧的气息。她应该抽回手的,应该骂她"变态""恶心""滚开"——这个时代教她的词汇,她父亲教她的词汇,巴黎经纪人教她的词汇。
但她没有。
她只是看着泉忻渝的虎牙在晨光里闪了一下,像一颗即将坠落的星。
"……脏死了。"她说。
但手帕没要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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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们发明了手势。
在教室里,隔着过道,不能说话,不能对视太久。泉忻渝教葡湉一套时市的暗语——食指敲桌两下是"天台见",拇指和小指张开是"弟弟发烧了",中指在掌心画圈是"今天有危险,别走单边梯"。
葡湉学不会。她的手指太细,关节太软,敲出来的节奏像巴黎的钢琴练习曲,优雅但错误百出。
"笨死了。"泉忻渝在纸条上写,然后把纸条揉成团,扔进葡湉的抽屉。
葡湉展开,看见背面还有一行字,被橡皮擦得模糊:"但我很喜欢。"
她把纸条抚平,叠成方块,和肠粉塑料袋、黏糊糊的柠檬糖包装放在一起。那个藏在抽屉深处的角落,渐渐积成一个小小的、秘密的废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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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废墟是会被人发现的。
那天是家长会。葡湉的父亲从巴黎飞来,西装革履,皮鞋踩过单边梯时皱眉,像在踩一堆生锈的骨头。他在校长室里坐了两个小时,出来时脸色铁青,把葡湉拽进车里。
"你在这鬼地方,"他用粤语说,"就学会了跟混混混在一起?"
葡湉没说话。她看着车窗外的单边梯,梯上有个瘦削的身影正往上爬,校服后背印着"时市三中"。那人没往车里看,但她知道她在看。
"明天回巴黎。"父亲说,"演唱会下周开始,你在这里浪费的时间够多了。"
"我不回。"
父亲愣住。他第一次听见女儿用这种语气说话,不是撒娇,不是 rebellion,是一种平静的、从海底浮上来的决绝。
"你说什么?"
"我说,"葡湉转头看他,蓝灰色的美瞳在暮色里泛着冷光,"我不回。我要在这里,上完这个学期。"
"为了那个混混?"
"为了我自己。"
父亲笑了,那种华商特有的、带着算计的笑:"你知道违约金的数字吗?你知道你这张脸值多少钱吗?"
"我知道。"葡湉说,"但我更知道,如果我走了,我就再也回不来了。"
不是回时市。是回某个天台,某个一拳的距离,某颗黏糊糊的、化了一半的柠檬糖。
父亲沉默了很久。最后他说:"三个月。我给你三个月。三个月后,要么你回来,要么我断了你的一切。"
车开走时,葡湉从后视镜里看见泉忻渝站在单边梯顶端,叼着那根没点燃的烟,像具被雨水泡发的尸体。
但她在笑。
用她们的手势,拇指和小指张开,贴在心口——
"小满胜万全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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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葡湉没回宿舍。
她去了泉忻渝的家。不是故意的,她只是跟着她,穿过三条巷子,绕过两个垃圾站,最后停在一栋摇摇欲坠的筒子楼前。楼道里没有灯,她踩着碎玻璃往上爬,在四楼听见了孩子的哭声。
"……姐姐,我疼。"
"哪里疼?"
"这里。"
"肚子?"
"嗯。"
"忍忍,明天带你去卫生所。"
"姐姐,卫生所要钱吗?"
"……不要。睡吧。"
葡湉站在门口,看见泉忻渝背对着她,正给一个五岁的男孩揉肚子。房间很小,一张床,一张桌,桌上摆着半碗凉透的白粥。墙上贴着褪色的奖状,"泉忻渝,三年级数学竞赛一等奖"——边角卷着,像一张过期的船票。
"你……"泉忻渝回头,看见她,僵住了。
男孩也看见她,眼睛睁得很大:"姐姐,这个姐姐好漂亮。是明星吗?"
葡湉没说话。她走进来,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那颗柠檬糖——巴黎带来的,包装纸上印着法文,已经化了,黏在糖纸上。她剥开,把糖塞进男孩嘴里。
"甜吗?"她用中文问,港腔浓重。
男孩点头,眼睛弯成月牙:"甜!姐姐,你是天使吗?"
葡湉愣了一下。她想起巴黎的演唱会,台下万千荧光棒,粉丝们喊她"天使""女神""我的光"。那些声音隔着舞台,隔着安保,隔着整个银河。
但此刻,一个五岁的男孩,在时市最破的筒子楼里,问她是不是天使。
"不是。"她说,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什么,"我只是……"
她顿住了。
泉忻渝看着她,眼神里有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。不是感激,不是惊讶,是一种更深的、更沉的、像海底淤泥一样的东西。
"只是什么?"泉忻渝问。
葡湉没回答。她只是蹲下来,把那颗黏糊糊的糖纸叠成方块,塞进男孩手里。
"收好。"她说,"这是……这是巴黎的邮票。"
男孩攥着糖纸,睡着了。泉忻渝给他盖好被子,转身看向葡湉。她们站在狭小的房间里,中间没有一拳的距离,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。
"为什么来?"泉忻渝问。
"不知道。"
"你知道我这里什么都没有。"
"我知道。"
"你知道我付不起虾饺。"
"……我知道。"
泉忻渝突然笑了。她凑过来,额头抵着葡湉的肩膀,像一匹终于卸甲的兽。
"那你来干什么?"她闷声问,声音发颤。
葡湉抬手,悬在半空,最后落在她瘦削的背上。校服很薄,能摸到凸起的肩胛骨,像一对被折断的翅膀。
"来告诉你,"她说,"我还有三个月。"
泉忻渝僵住了。
"三个月后,我要回巴黎。违约金我付不起,我父亲会断了我的一切。"葡湉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陈述天气预报,"但这三个月,我想……"
她顿住了。
泉忻渝抬起头,看着她。晨光从破窗里漏进来,把她们的脸切成明暗两半。在光的那一半,葡湉的眼眶是红的,但没哭。在暗的那一半,泉忻渝的虎牙咬着下唇,咬出一道白痕。
"想什么?"泉忻渝问。
"想每天吃到你的早餐,"葡湉说,"想教你那首法文歌,想……"
她没说完。
泉忻渝吻了她。
不是浪漫的吻,是笨拙的、带着血腥味和皂角香的吻。她的牙齿磕到葡湉的唇角,疼,但谁也没退。她们站在时市最破的筒子楼里,站在一个五岁男孩的床边,站在整个世界的对面,偷偷交换了一个不被允许的吻。
糖纸从男孩手里滑落,飘到地上,像一只褪色的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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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们没再说话。
泉忻渝送葡湉下楼,单边梯在黑暗中沉默地垂着。她们一前一后地走,中间隔着三阶台阶,但手在阴影里牵着,汗湿的,颤抖的,像两根终于找到彼此的锈骨。
在巷口,泉忻渝停下来。
"三个月,"她说,"九十天。我每天给你买早餐,你教我法文歌,我们……"
她没说完。
葡湉接上去:"我们偷。"
"偷什么?"
"偷一切能偷的。"葡湉笑了,嘴角还疼着,但笑得真,"偷时间,偷天台,偷糖纸,偷……"
她看着泉忻渝,蓝灰色的美瞳在夜色里泛着水光。
"偷你。"
泉忻渝攥紧她的手,力气大得发疼。
"好。"她说,"偷我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