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市第三中学的楼梯是单边的。
葡湉站在走廊尽头,看着那截锈迹斑斑的铁梯从三楼垂到一楼,像一根被折断的脊椎骨,歪斜地抵在墙根。她想起巴黎公寓里旋转而上的大理石台阶,想起澳门老宅中雕着葡式花纹的木质扶梯——那些阶梯都是双边的,对称的,体面的。
而这里,只有单边梯。
她扶着墙往下走,高跟鞋跟卡在铁梯的缝隙里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三月的时市飘着细雨,铁锈混着潮气,在指尖留下黏腻的红痕。她蹙眉,用英文低声骂了一句什么,尾音消散在风里。
没人听得懂。也没人想懂。
走廊里贴满了泛黄的奖状,"优秀学生"的照片褪成青白色,像一排排沉默的遗照。葡湉路过时,蓝灰色的美瞳扫过那些面孔——土气的校服,僵硬的笑容,和她手机里存的巴黎时装周后台照片,隔着一整片大西洋的距离。
班主任把她领进高二(七)班时,教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她穿着米白色的羊绒大衣,卷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。行李箱还锁在教务处,里面塞着下个月的演唱会礼服——一件缀满碎钻的鱼尾裙,经纪人上周从米兰空运来的。她本来该在巴黎排练,而不是站在这个散发着霉味和粉笔灰的教室里,听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头用方言介绍她。
"这是葡湉同学,从香港转来的。"
她纠正:"澳门。后来去了香港。十六岁签的巴黎公司。"
老头茫然地推了推眼镜。
葡湉不再说话。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,窗外正对着那截单边梯。雨丝斜斜地飘进来,在玻璃上划出扭曲的水痕,像谁哭花了的脸。
同桌是个戴眼镜的女生,偷偷瞄她的大衣标签,又迅速缩回目光。
"你……你这件是迪奥的吗?"女生用气音问。
葡湉没回答。她正盯着窗外——楼下有个穿校服的人靠在墙边,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。那人太瘦了,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,像套着一副骨架。她仰头看着天,雨落在她脸上,她却一动不动。
像具被雨水泡发的尸体。
葡湉移开目光。她看不起这里的一切。破旧的课桌,泛黄的墙壁,窗外那条永远弥漫着油烟味的小巷,还有楼下那个像尸体一样的人。
她更看不起自己——巴黎明星,华商千金,居然要蜷缩在这种地方,像只被拔光羽毛的孔雀。
下课铃响时,她第一个冲出教室。高跟鞋踩过单边梯,锈屑簌簌往下掉。她要去教务处取行李箱,里面有她的真丝睡衣,有她的降噪耳机,有她在这个泥沼里仅剩的体面。
但她在巷口被堵住了。
那人从墙根直起身,挡在她面前。校服袖口磨出毛边,手指关节带着淤青,嘴角叼着的烟终于点燃了,猩红一点在雨雾中明灭。
"新来的?"声音低哑,带着时市特有的粗粝,"规矩懂不懂?"
葡湉抬眼。蓝灰色的美瞳在暮色中泛着冷光,像两块冻住的冰。她说了一串流利的英文,大意是"你知道我是谁吗""让开""我可以让你付出代价"——她在巴黎的保镖面前也是这样说话的,那些穿着黑西装的专业人士会立刻鞠躬,为她让出一条镶着金边的路。
但面前这人把烟吐掉了。
烟蒂落在水洼里,发出"嗤"的一声轻响。她凑近,近到葡湉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皂角香——廉价的,刺鼻的,像时市本身的味道。
"来了中国就他妈给我说中文。"她说,一字一顿,虎牙在唇边闪过一道白,"别说什么洋文,我他妈听不懂。"
葡湉愣了一下。
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跟她说话。巴黎的经纪人叫她"亲爱的",香港的管家称她"小姐",澳门的亲戚们用带着艳羡的语气谈论她的巡演日程。她是被捧在手心的瓷娃娃,是挂在橱窗里的水晶灯,是所有人仰望的那颗星。
而面前这人,用沾着铁锈味的手,把她从天上拽了下来。
"让开。"她终于用中文说,港腔浓重,尾音上扬,像在唱一首走调的歌。
那人笑了。不是讨好的笑,不是谄媚的笑,是一种带着血腥气的、野性的笑,像受伤后舔舐伤口的兽。
"这才对嘛。"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,"保护费,一周两百,保你平安。这是规矩,时市的规矩。"
葡湉从钱包里抽出五张崭新的钞票,扔在她脚边的水洼里。纸币浮在浑浊的水面上,像五只溺死的白蝶。
"三个月。"她说,"别再来烦我。"
那人弯腰捡起来,用校服袖子擦了擦水渍,塞进兜里。她的动作很随意,但葡湉看见她指尖在抖——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别的什么,一种她看不懂的、沉甸甸的东西。
"行。"她说,"以后我罩你。"
然后转身走进雨里,校服后背印着"时市三中"四个字,被雨水洇成模糊的蓝。葡湉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郁塞。
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,吐不出,咽不下。
她抬头看天。时市的天总是灰的,像一块洗不净的旧抹布。她想起巴黎的晴空,想起澳门维多利亚港的夜色,想起香港太平山顶的风——那些天都是蓝的,紫的,金的,是打翻的调色盘,是流动的盛宴。
而这里,只有灰。
单边梯在身后沉默地垂着,锈屑还在往下掉,像某种缓慢的、无法愈合的流血。
葡湉攥紧钱包,朝教务处走去。高跟鞋踩过水洼,溅起泥点,在她的大衣下摆绽开一朵朵褐色的花。
她不知道,从这一刻起,她已经被拽进了时市的泥沼。那截单边梯,那截歪斜的、锈迹斑斑的、不成体统的梯子,将成为她此后无数个夜里反复梦见的意象——梦见自己往上爬,爬向巴黎的晴空,爬向澳门的夜色,爬向所有光鲜亮丽的彼岸。
而梯子的尽头,站着一个穿校服的人,叼着没点燃的烟,仰头看着天,像具被雨水泡发的尸体。
她在等她坠落。
或者,她在陪她坠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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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下大了。
葡湉在教务处门口停下,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。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喊:"那孩子的保护费不能再涨了!她弟弟才五岁!"另一个声音懒洋洋地回:"规矩就是规矩,时市的规矩。"
她没进去。
她靠在墙边,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颗柠檬糖——巴黎带来的,包装纸上印着法文。糖在舌尖化开,酸涩的,带着遥远的、不属于这里的气息。
她想起那个人的话:"来了中国就他妈给我说中文。"
她想起她指尖的颤抖。
她想起单边梯上簌簌掉落的锈屑,像血,像泪,像某种无法言说的、三个字就能概括的忧郁——
不
值
得
糖化了。酸涩渗进牙缝,渗进舌根,渗进心里某个从未被触碰过的角落。
葡湉闭上眼。
雨声里,她仿佛又听见那个低哑的声音,带着时市特有的粗粝,像砂纸打磨过她光滑的、瓷娃娃般的人生——
"以后我罩你。"
她笑了一下,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。
谁要你罩。
谁要你。
谁。
雨还在下。单边梯在暮色中沉默地垂着,像一根被折断的脊椎骨,歪斜地抵在墙根,抵在这个城市最隐秘的、最疼痛的伤口上。
葡湉把糖纸揉成一团,扔进垃圾桶。
和后来那些早餐一样。
和后来那些眼泪一样。
和后来那个海底的吻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