猜叔教枪的事,陈曼姝没跟任何人提。
但细狗是什么人,达班没有他不知道的事。下午陈曼姝从后院靶场回来,手还在抖——举枪举的。细狗蹲在廊下啃甘蔗,看见她过来,眼睛一眯。
“阿妹,你手咋了?”
陈曼姝下意识把右手背到身后:“没咋。”
“骗鬼呢。”细狗站起来,绕到她身后,一把抓住她的右手翻过来看。虎口有点红,食指第一关节磨出了一个小小的茧。
细狗的表情变了。不是生气,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。他松开她的手,重新蹲下去,啃了一口甘蔗,嚼了两下,闷闷地说:“姐夫教你打枪了。”
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陈曼姝在他旁边蹲下来:“细狗哥,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咋不知道。”细狗把甘蔗渣吐掉,“他当年就是这么教我姐的嘛。先练握枪,手抖三天,再练瞄准,再上实弹。”
陈曼姝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来达班快两个月了。她知道自己是替身,知道猜叔留她是因为这张脸。但在达班这是一个禁忌,没人主动提,她也不敢问。细狗是唯一一个在她面前提起这事儿的人。
“细狗哥。”陈曼姝看着他,声音很轻,“你姐……到底长什么样?”
细狗没说话,甘蔗也不啃了,就那么盯着地上的一只蚂蚁发呆。
“我就是想知道。”陈曼姝说,“都说我像她,我想看看,到底有多像。”
细狗沉默了很久。久到陈曼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他才开口,声音闷闷的:“佛堂。佛堂里有她的照片。你想知道自己去看就是。”
陈曼姝心里一动。佛堂。她来达班这么久,从来没去过佛堂。猜叔让她抄经,都是在书房抄的,从来没提过佛堂。
细狗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:“佛堂的门从来不锁。你想去就直接去。”他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没回头,“阿妹,你看了就看了,别多想。你是你,我姐是我姐。姐夫他……心里清楚。”
说完,他大步走了,连甘蔗都没拿。
陈曼姝蹲在廊下,看着地上那根啃了一半的甘蔗,发了很久的呆。
第二天下午,趁猜叔出门谈事,陈曼姝一个人去了佛堂。
佛堂在达班大寨深处,建在湖中心。青砖砌成的栈道从岸边一路延伸到水中央,两边是密密匝匝的热带水生植物。佛堂是木结构的老屋,深褐色的木料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发亮,屋檐微微上翘,像一只栖在水面上的大鸟。周围水面开阔,倒映着天空和树影,偶尔有白鹭从芦苇丛中飞起,翅膀掠过水面,荡开一圈圈涟漪。
木门上的铜环被人常年抚摸,磨得锃亮,推开时发出沉重的声响。门楣上没有匾额,但推开门的瞬间,一股陈旧的檀香味扑面而来,带着水面特有的清凉潮湿气。
佛堂不大,布置得却很庄重。正面供着一尊金身佛像,慈悲低眉,俯瞰众生。佛像前的案桌是深色的实木,擦得一尘不染,上面铺着一块暗金色的绸布。
案桌正中央,摆着一个相框。
不是黑白照片,是彩色的。照片里的女人穿着白色的笼基,头发扎起来,侧身微微笑着。不是正脸,是半侧脸——眉眼低垂,嘴角微弯,像是在看镜头,又像是在看镜头后面的人。
相框旁边放着几样供品——鲜花、水果、一壶清水。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,三支香正燃着,青烟袅袅升起。
陈曼姝站在案桌前,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
像。真的很像。
不是五官完全一致的那种像,是神似。同样的脸型,同样的眉眼弧度,同样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。但照片里的女人比她温婉,比她安静,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水。
而她是活的,是会闹的,是会有脾气的。
陈曼姝的目光从照片上移开,看向旁边的香炉。香是新的,刚燃不久——今天有人来上过香。猜叔,还是细狗?
她不知道。
她站在那里,忽然觉得这个佛堂不像一个仅供奉的地方。案桌、相框、香炉、鲜花,每一样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,每一样东西都被人精心维护。十年了,这里没有被时间遗忘,反而被打理得越来越好。
这说明什么?
说明有人一直在记着她。不是偶尔想起,是每天,是每时每刻。
陈曼姝的手垂在身侧,慢慢攥紧了裙角。
她没有去碰那个相框。它就摆在那里,光明正大地,像一个永远占据着主位的女主人。
而她站在案桌前,像一个闯进别人领地的闯入者。
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看够了吗?”
陈曼姝猛地转过身。
猜叔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,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棉麻衫,手里那串佛珠转得漫不经心,逆光站着,脸上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。
陈曼姝的心跳瞬间飙到了嗓子眼。
“猜叔……您怎么……”
“你以为我走了?”他缓步走进来,语气像是在聊家常,“曼姝,在达班,想让人看见什么很容易,想让人看不见什么,也不难。”
陈曼姝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,后背几乎碰到了案桌。
猜叔走到她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佛堂里的光线昏暗,但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让人发慌。
“想看照片,为什么不直接问我?”他的声音不高不低,听不出喜怒,“特意挑我不在的时候来,是怕我看见,还是怕你自己看见?”
陈曼姝咬了咬嘴唇,没有躲开他的目光:“我觉得没必要。佛堂在这里,我想来看就来看。”
猜叔盯着她看了几秒,手指轻轻拨动了一颗佛珠,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。
“有些东西,看了容易着相。”他慢条斯理地说道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讲经,“她是她,你是你。把她放在心里供着,那是念想;非要分个真假,那就是执念。曼姝,你是个聪明人,不该犯这种糊涂。”
陈曼姝的心跳很快,但她强迫自己直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:“猜叔,我不糊涂。我只是想知道,我在您眼里,到底是个活人,还是个影子。”
猜叔看着她,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,随后淡淡一笑:“活人也好,影子也罢,在三边坡,能活着就是本事。怎么,看了照片,觉得自己输了?”
“没输。”陈曼姝的声音虽然轻,却异常坚定,“像,但不是。她死了,可我活着。她回不来了,可我就站在这。”
猜叔的眼神微微一凝,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。
“胆子越来越大了。”他说。
陈曼姝还没来得及分辨他的语气,后背便贴上了冰凉的案桌边缘。他的身体贴了上来,檀香味浓得让人眩晕。
“您留我是因为这张脸。”陈曼姝伸出手,大胆地抚上他胸前的衣襟,指尖触碰到那串冰凉的佛珠,“但留下来,最后是我自己选的。影子是没有体温的,猜叔,您可以摸摸看。”
猜叔低头看着她作乱的手,呼吸重了几分。
佛堂里只有他们两个人,和一尊沉默的佛,和案桌上那张沉默的照片。
“曼姝。”猜叔的声音沙哑,带着一丝危险的警告,“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?这是在佛堂。”
“佛渡有缘人,也渡有心人。”陈曼姝踮起脚尖,凑近他的耳边,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颈侧,“猜叔,您拜了这么多年的佛,求的是心安,还是放下?如果放不下,不如……让我来帮帮您。”
话音未落,她仰起头,吻上了他的唇。
不是试探,不是讨好,是宣示。
猜叔只愣了一瞬。下一秒,他手中的佛珠猛地收紧,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腰,将她整个人翻转过去,重重地压在了案桌上。
案桌很宽,木头很凉。陈曼姝的手臂扫到了供品——鲜花被她蹭落了几朵,水果滚到了地上,香炉歪了,香灰洒出来一小撮,落在暗金色的绸布上。
她的脸离那个相框只有几寸远。
照片里的女人安静地笑着,眉眼低垂,像是在看她,又像是在看别处。
猜叔从身后贴上来,一只手扣着她的腰,另一只手撑在案桌上,就在相框旁边。他的呼吸喷在她的后颈,滚烫的,带着压抑了太久的力度。
“你故意的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。
陈曼姝没有否认。她侧过头,看着那张照片,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他能听见:“那张照片是您的念想,我尊重。但我不是她。她温柔如水,我却是个有脾气的活人。猜叔,您是聪明人,分得清什么是虚幻,什么是现实。”
猜叔的动作顿了一瞬。
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声很短,很沉,带着一种疯狂的、近乎自毁的意味。
他俯下身,咬住了她的耳垂。
陈曼姝的手指攥紧了案桌的边缘,指节泛白。她的脸几乎贴着那个相框,近到能看清照片里女人睫毛的弧度。
“猜叔。”她叫他的名字,声音发颤。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我不是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我不会变成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猜叔的手从她的腰滑上去,扣住她的后颈,把她按在案桌上。她的脸颊贴着冰凉的木头,眼睛正对着那张照片。
佛在看她。照片里的女人也在看她。
陈曼姝没有闭眼。
她在心里默默地说:你知道吗?我不是来取代你的。我是来告诉你——他还活着,他还在往前走。你不能陪他了,我来。
案桌上的香炉歪了,香灰洒了一桌。那三支香还在燃着,青烟在两个人纠缠的身影间缭绕,像是在为这一切做见证。
猜叔的动作越来越重,陈曼姝的手指紧紧抓着案桌边缘,指甲陷进木头里。佛堂里只有粗重的呼吸声,和檀香味混在一起,浓得化不开。
佛像低眉,慈悲地望着这一切。
阳光沉默地照着,照着她泛红的眼角,照着他花白的鬓角,照着案桌上那张安静微笑的照片。
很久之后,一切归于平静。
猜叔把她翻转过来,抱在怀里。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,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。两个人就那样坐在案桌前的地上,周围散落着被蹭落的鲜花和滚远的水果。
陈曼姝闭着眼睛,听着他的心跳。
“猜叔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把你供桌弄乱了。”
猜叔低笑了一声,胸腔微微震动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。
陈曼姝睁开眼睛,看着案桌上那个歪倒的相框。照片里的女人还是那样微微笑着,眉眼低垂,安静得像一尊佛。
“猜叔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不要跟她比。”陈曼姝说,“她是你的过去。我能不能做你的以后?”
猜叔沉默了片刻,手指摩挲着她手腕上刚才抓案桌留下的红痕。
“三边坡没有以后,只有当下。”他淡淡地说道,随后低下头,在她的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,“但只要我在,你的当下,我就负责。”
陈曼姝弯起嘴角,闭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