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星依旧下落不明,艾梭的婚礼却迫在眉睫。若是没有那颗鸽血红,吴海山就得另寻贺礼。他那边早已准备妥当,只等沈星到位,便可一同行动。作为中间人,吴海山自然不是白白帮忙。
就在但拓急得团团转,满心内疚自责,甚至忍不住想再冒险去找他时,沈星竟一身比丘装扮,狼狈可怜地走回了达班大寨门口,把手里的饭钵交给了猜叔,“宝石在里面”。
向来处变不惊、老谋深算的猜叔都忍不住露出了惊愕的神情,眼神里写满了不可思议,没想到这小子真的把宝石带回来了,都以为他要不遭遇不测了要不就是私吞了宝石,真没想到他就这么水灵灵地回来了。
书房内,猜叔拿着专用的强光手电对着石头照了许久,确认是极品鸽血红后,他抬眼看向沈星,沉吟片刻问道:“你在电话里说回去找吴海山,那拿到石头后,为什么不直接回去?”
沈星站在书桌前,身形摇晃,像是风中残烛。他把头摇得像拨浪鼓,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后怕:“不敢,盯着他的人太多了。”
说着,他下意识地抬起脚,动作迟缓地脱下那双沾满泥泞的僧鞋。鞋底早已磨穿,露出的脚底板布满血泡和划痕,混着黑泥,触目惊心。他不敢坐下,只能用脚趾死死抠着地面,声音沙哑:“我这一路不敢搭车,也不敢问路,全靠记性找回来的。”
“那有没有想过联系我们?”猜叔把玩着放大镜,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,实在好奇这个靓仔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。
沈星垂着头,手指无意识地抠弄着僧袍磨损的衣角,那衣角早已被树枝挂得破破烂烂,露出里面青紫的皮肤:“想过,可我不认识这儿的字,找不到联系方式。”他依旧乖乖作答,至于内心真实的盘算,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。
“怎么发现的?”猜叔继续追问。当初吴海山藏得极深,这颗宝石最后却被沈星找到了。
“回来的路上,无意间发现的。”这倒真是无意,多亏了之前吴海山和他聊解梦的印象,让他下意识注意到了那本《周公解梦》。
“无意?是你自己发现的吧,为什么不承认?”猜叔反问,他向来不信什么巧合。
沈星没听懂猜叔夹杂着的粤语,只能简单听懂一些,下意识地便望向一旁的但拓。
“猜叔夸你脑壳聪明,你就认了嘛。”但拓咧嘴笑着,见弟弟被猜叔夸奖心里高兴,看他还是一脸懵,赶紧在一旁提点。
可惜沈星是个憨直的性子,手指依旧抠着衣角,低声再度解释:“真的是无意……”
猜叔也看出沈星的个性了,他盯着对方认真问道:“你知不知道这块石头的价钱?”
见对方点头,他不死心地继续追问:“那有没有想过据为己有?”
沈星垂着眼不敢看猜叔,脚趾在泥泞的脚底板下蜷缩了一下,鼓起勇气道:“但拓哥说了我这趟磨矿山跑的就是两趟边水。”
猜叔抿着唇,一双利眼紧盯着他,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。
沈星吓了一哆嗦,脚底板一滑,差点摔倒,只得赶紧妥协:“一趟,一趟。”心里却在暗暗骂猜叔小气。
“一百趟。”
看着对方猛地抬头、一脸不敢置信的样子,猜叔忍不住笑了。
沈星这次是真的惊了。一百趟?那得多少钱啊?
“是因为这块石头值钱吗?”一百趟,一趟两千块,那就是二十万,我勒个去!
“石头的价值是人赋予的,值钱的不是石头,是人。”
猜叔找出一个盒子,将鸽血红郑重地放了进去,看着沈星认真说道。
沈星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的问“猜叔,我能斗胆跟您提个要求吗,”猜叔静静看着沈星“我想用这一百趟边水换您一个面子,我知道您在三边坡树大根深,交友广泛,凭您的面子问出我舅舅在哪,轻而易举”
猜叔没有接沈星的话,而是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手机“听但拓说你手机不见了,以后你就用这个”
沈星没明白跨度怎么这么大,下意识看向但拓,但拓看着一脸懵的沈星贴心的塞到他怀里“喊你拿你就拿着嘛,想啥子,达班的兄弟都用这个”
沈星看看手里的手机又看看已经准备干其他事情的猜叔,唯唯诺诺的道了个谢“谢谢猜叔”
沈星拖着疲惫的身体从屋里退了出来,正慢慢的下楼,陈曼姝早就在楼梯口等着了,一见他出来就赶忙叫他,“沈星”
厨房里,陈曼姝专门下了一大碗热腾腾的面条,还卧了两个荷包蛋撒了些许葱花。沈星狼吞虎咽地吃着。
陈曼姝也没说话就坐在他旁边上下打量着他,见他除了有些狼狈,没有受伤,这才松了一口气:“回来就好,幸好你没事。我听但拓哥说你去跑磨矿山失踪了,吓死我了。你不知道,这几天但拓哥也急得嘴上都起泡了。”
沈星心中一暖,抹了抹嘴笑了笑:“没事,我运气好。”
借着昏黄的灯光,见他虽然疲惫,但精神头还不错,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护身符,塞到他手里:“也不知道有没有用,就当是安慰你……你收着吧,我也帮不上你什么忙。”陈曼姝说着也有些失落。
沈星看着掌心里那个做工略显粗糙的护身符,又抬眼看了看陈曼姝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在这充满算计和危险的达班,这份来自同乡的关心,显得格外珍贵。
“谢谢曼姐。”他郑重地将护身符收好,揣进贴身口袋。
两人并肩走了一段,陈曼姝似乎想缓解一下气氛,随口问道:“这次去磨矿山,是不是吓坏了?我看你回来时魂都快丢了。”
沈星停下脚步,借着路边昏黄摇曳的灯光,看着眼前这个眼神里满是关切的女孩。他张了张嘴,原本想把磨矿山那些九死一生的凶险、把金刚哥的狠戾、把王安全的背叛一股脑倒出来,可话到嘴边,却只化作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憨笑。
“还行吧,就是路不太好走。”他轻描淡写地搪塞过去,不想让这份难得的温情沾染上太多血腥气。
陈曼姝显然不信,知道他不想说也不强求,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追问了,只是嘱咐他回去赶紧洗个热水澡,好好睡一觉。沈星点点头,目送她转身离开,直到那抹背影消失在夜色里,他才觉得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,浑身像是被抽干了力气,酸痛感排山倒海般袭来。
回到自己的那间逼仄的小屋,沈星一头栽倒在硬板床上。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个略显粗糙的护身符,指尖传来布料温热的触感。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三边坡,人命如草芥,猜叔的赏识是他在夹缝中求生的筹码,而陈曼姝的这份关心,却是不一样的感觉。
他闭上眼,脑海里却不断回放着猜叔那句“值钱的不是石头,是人”。一百趟边水,这不仅是钱,更是猜叔递给他的一把保护伞。只要握紧了这把伞,他就能在这三边坡站稳脚跟,也就离找到舅舅沈建东更近了一步。
“舅舅,你再等等我。”沈星在心里默念着,带着满身的疲惫和一丝对未来的希冀,沉沉睡去。
第二天一早,达班的院子里已经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。沈星顶着两个黑眼圈走出房门,正好撞见正在指挥装车的但拓。
“星子!你醒啦!”但拓一见他,立马咧开大嘴笑了起来,几步跨过来,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昨晚睡得咋样?猜叔昨晚可是跟大伙儿都说了,以后你就是达班的正式成员了,还是跑一百趟边水的大功臣!”
周围的伙计们纷纷投来羡慕又好奇的目光,细狗虽然没说话,但也别别扭扭地扔过来一瓶水。沈星接过水,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。
“拓子哥,以后还得靠你多带带我。”
“那是必须的!”但拓揽着他的脖子,豪爽地大笑,“走,今天先不急着出车,哥带你去置办点行头,咱达班的人,走出去不能丢了份儿!”
阳光洒在达班破旧的招牌上,沈星看着眼前忙碌而充满生机的一切,正准备跟着但拓往外走,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,目光在人群里搜寻了一圈,却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“拓子哥,曼姐呢?”沈星随口问道。
但拓指了指后院的方向,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:“阿姝在后头练字呢,你要找她赶紧去,别一会儿又让细狗那小子缠上了。”
沈星听得一愣,“练字”听着满脑子疑惑,但他还是嘿嘿一笑,转身往后院跑去。
后院角落的阴凉处,桌上铺满了宣纸。陈曼姝正握着一支大号的毛笔,神情专注地悬腕临帖。她穿着简单的素色棉麻衣服,与这四周的环境格格不入。笔尖划过纸张,发出沙沙的声响,写的是一手端庄的小楷。
“曼姐,你还会写毛笔字啊?”沈星凑过去,看着纸上那些工整娟秀的字迹,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。这字看着就让人觉得心静。
陈曼姝被他吓了一跳,笔尖一抖,在纸上晕开一团墨渍。她有些懊恼地放下笔,叹了口气:“唉,又废了一张。这悬腕太累了,手老是抖。”
“这谁教你写的?真好看。”沈星由衷地夸赞道。
“猜叔教的,这是猜叔给我布置的功课。”陈曼姝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细汗,无奈地指了指桌上厚厚的一叠宣纸,““猜叔说,人一旦闲下来想太多,或者心太软,就容易死。练书法,一是为了磨掉我身上的浮躁,二也是让我借助笔墨修心,把心事藏进笔锋里,就不会让人一眼看穿。”
沈星看着那一叠已经被写废的纸,心里有些不是滋味。在这吃人的三边坡,连练字都成了一种任务。
“曼姐,你以前就认识猜叔吗?”沈星犹豫了一下,终于鼓起勇气问道,“我一直想问,你为什么会在这里?你跟这儿的人……都不太一样。”
陈曼姝正在清洗毛笔的手顿了一下,水珠顺着笔锋滴落。她转过身,看着沈星那双真诚的眼睛,轻叹一口气:“但拓居然没跟你说我的事吗?”
沈星摇了摇头:“但拓哥平时话就少,除了干活就是骂我,哪有空跟我聊这些。”
陈曼姝笑了笑,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:“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。我是出国转机随便逛逛就倒霉催的遇到人贩子,被拐到了三边坡,算是我求猜叔救了我吧,所以人情难还。而且你知道替身文学吗,嘻嘻我就是现实演绎版。”
沈星听得一愣一愣的,神奇脑回路不知道转到哪里去了,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:“所以就以身相许咯啦”
陈曼姝气得拿起桌上的笔洗作势要泼他,笑骂道:“去你的!我也不亏好吗,待久了发现猜叔也挺帅挺有料的,而且这练字也是为了我好,修身养性。”
沈星被她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逗乐了,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。在这充满算计和危险的三边坡,能有这样一份轻松自在的相处时光,实在是难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