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去的路上车里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轮胎碾过碎石路面的沙沙声。
陈曼姝缩在后座角落,身上那件原本清纯的白色棉麻长裙,此刻裙摆沾满了泥土和草屑,膝盖处还渗着血丝——那是她逃跑时重重摔在水泥地上留下的勋章。
猜叔坐在她身侧,一言不发。他手里把玩着那把刚刚开了两枪的消音手枪,金属的冷光在他修长的指间流转,映得他那张脸阴晴不定。
陈曼姝不敢看他,只能盯着自己的脚尖。刚才夜市的那两声枪响,还在她耳边回荡。
那不是电影里的特效,是真实的、血淋淋的暴力。混混大腿被打穿的惨状,骨头茬子露出来的画面,像烙印一样回荡在脑子里。
车停了。
猜叔率先下车,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绅士地为她开门。陈曼姝深吸一口气,自己推开车门,忍着膝盖的剧痛,一瘸一拐地跟在他身后。
回到房间,猜叔径直走进了浴室。
没过多久,里面传来了哗哗的水声。
陈曼姝站在客厅中央,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。她看着那扇磨砂玻璃门,透过朦胧的光影,能看到里面那个男人宽肩窄腰的剪影。
她在害怕吗?
当然怕。
但除了害怕,她心里竟然还生出一丝诡异的庆幸——庆幸刚才那三个混混被打断了腿,庆幸猜叔虽然生气,但还是把她带回来了。
在这个法外之地,暴力,竟然是唯一的安全感来源。
水声停了。
猜叔穿着一件黑色的丝绸睡袍走了出来。他头发湿漉漉的,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锁骨上,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陈曼姝。
“过来。”
他的声音低沉,听不出喜怒。
陈曼姝身子一颤,却还是乖乖地走了过去,在他面前的地毯上跪下。
猜叔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目光落在她膝盖的伤口上,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为了逃跑,连命都不要了?”
他蹲下身,伸出两根手指,挑起陈曼姝的下巴,强迫她直视自己。
“如果刚才我没有及时赶到,你知道那几个混混会对你做什么吗?”
陈曼姝咬着嘴唇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:“我……我只是想回家。”
“家?”
猜叔冷笑一声,随即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:“这里现在就是你的家。”
他的眼神突然变得迷离,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,声音变得有些沙哑: “小姝,有些东西,一旦失去了,就再也回不来了。你已经回不去了,我不希望你也重蹈覆辙。”
陈曼姝心中涌起一股无名火,但更多的是一种绝望的清醒。
她意识到,只要她还是“玉清”的替身,她就永远逃不掉。既然逃不掉,那就只能……利用这个身份。
陈曼姝突然伸出手,抓住了猜叔的手腕。
猜叔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她会反抗。
“我不跑了。”
陈曼姝抬起头,眼里的泪水终于滑落,但眼神却异常坚定,“猜叔,我知道我逃不出您的手掌心。刚才在夜市……谢谢您救了我。”
猜叔眯起眼睛,审视着她: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……”陈曼姝深吸一口气,身体前倾,主动凑近了他几分。
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,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和沐浴露的味道。
“既然我是您花钱买来的,那我就是您的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媚意,“您想要什么,我就给您什么。只要……您别不要我。”
说完,她闭上眼睛,颤抖着嘴唇,轻轻印上了猜叔的唇。
这是一个生涩、笨拙,却充满了讨好与臣服的吻。
猜叔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他没想到,这只小白兔竟然学会了反咬一口——用这种最原始、最直接的方式。
那一瞬间,他眼底的暴戾似乎被这一吻抚平了一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、更加危险的欲望。
他没有推开她,反而反客为主,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,加深了这个吻。
他的吻并不温柔,带着惩罚性的啃咬,带着血腥味,仿佛要将她拆吃入腹。
陈曼姝疼得皱眉,却不敢躲,只能顺从地承受着。
良久,猜叔才松开她。
两人的唇上都沾着一丝血迹,那是刚才咬破的伤口。
猜叔看着她那张染血的嘴唇,眼神晦暗不明。他伸手抹去她唇角的血迹,放在自己嘴里尝了尝。
“甜。”
他低笑一声,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地毯上的陈曼姝。
“记住你今天说的话。”
猜叔转身走向书房,背对着她挥了挥手,“去把伤口处理一下。明天开始,我会让人教你一些达班的规矩。”
……
天色渐亮,达班的喧嚣被厚重的木门阻隔在外。
书房内,空气中弥漫着陈曼姝熟悉的檀香味,混合着纸张与陈年木料的气息,沉静而压抑。
“坐。”
猜叔指了指书桌对面的红木椅,自己则绕到宽大的桌后坐下。他脱去了睡袍,换上了一件深灰色的丝绸唐装,领口盘扣一丝不苟,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深不可测。
陈曼姝乖乖坐下,双手放在膝盖上,紧张得像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。
“既然做了我的人,就要懂我的规矩。”猜叔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达班不养闲人。从今天起,我教你一些东西。”
陈曼姝心里咯噔一下。她脑海中浮现出各种“教学”场景:或许是让她参与危险的杀人放火,或者是逼她去贩毒。尽管内心忐忑不安,她还是努力地安慰自己:可以的,陈曼姝,为了活命,你必须可以!
“猜叔,”她抬起头,眼神坚定,“您是要教我用枪吗?还是……怎么分辨那些违禁品?我……我虽然没经验,但是我会努力的!”
猜叔正在倒茶的手一顿,随即低笑出声。那笑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撩人。
“你想学那些?”
“我不想,可是如果您需要,我也会努力学!”陈曼姝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有觉悟,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。
猜叔端着两杯茶走到她面前,将其中一杯推到她手边,另一杯自己浅酌了一口。
“当然不用,这些是那些糙男人干的事。”他挑了挑眉,眼神玩味,“你的任务,就是好好活着,活得像个大小姐。”
他放下茶杯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巧的木盒,推到陈曼姝面前。
“打开。”
陈曼姝疑惑地打开盒子,里面没有枪支弹药,也没有白色粉末,只有一块通体雪白的玉石和几片干枯的茶叶。
“这是……”她有些懵。
“这是三边坡最顶级的翡翠原石,和曼德勒最好的普洱茶。”猜叔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“你既然喜欢喝茶,就从茶开始学。既然喜欢戴首饰,就从玉石开始学。”
陈曼姝愣住了。
这就是所谓的“教学”?辨认茶叶和石头?
“猜叔,我不明白……”她皱起眉头。
“在这个圈子里,钱是最不值钱的东西,但也是最重要的东西。”猜叔站起身,走到她身后,双手撑在椅背上,将她圈在自己的领地里。
陈曼姝只感觉耳朵痒痒的,身后传来的体温,以及那若有似无的压迫感,让她浑身僵硬。
“你不懂这里的规矩,不懂这里的门道,很容易被人骗。”猜叔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,低沉而磁性,“我要你学会怎么分辨好坏,怎么保护自己。只有这样,你才能在这个地方站稳脚跟。”
陈曼姝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,夹杂着一丝酸涩。
原来,他是在教她生存之道。
“谢谢猜叔。”她小声说道。
“别急着谢。”猜叔拿起那块翡翠原石,放在她手心,“摸摸看。”
他的手掌覆盖在她的手掌上,引导着她的手指感受石头表面的纹理。
“粗糙,但有棱角。”陈曼姝如实回答。
“对,有棱角。”猜叔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,“就像你。但这棱角,在这个圈子里,很容易划伤别人,也容易划伤自己。”
他拿起那几片茶叶,放在她鼻尖下:“闻闻。”
陈曼姝深吸一口气,一股陈年的醇香钻入鼻腔。
“苦涩中带着回甘,很耐人寻味。”她说道。
“很好。”猜叔满意地点点头,“这茶就像人心,初尝苦涩,细品回甘。在这个地方,你不能只看表面,要看本质。”
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,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。
陈曼姝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。
“猜叔,”她突然问道,“如果我学不会怎么办?”
猜叔松开手,退后一步,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:“学不会也没关系,反正有我养你。”
他拿起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:“但是,小姝,你要记住,无论发生什么,都不要离开达班。这里,才是你最安全的地方。”
陈曼姝看着他,心里五味杂陈。
她知道,这是他的保护,也是他的囚禁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她低下头,掩饰住眼中的情绪。
“好了,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。”猜叔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,“回去休息吧。”
陈曼姝如释重负,连忙站起身,准备逃离这个充满暧昧气息的书房。
“小姝。”
刚走到门口,猜叔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“嗯?”她回头。
猜叔站在台灯下,光影将他的轮廓拉得很长,眼神深邃得让人看不透。
“那片茶叶的味道,怎么样?”
陈曼姝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脸颊瞬间爆红。
“回……回甘。”
说完,她逃也似地跑出了书房。
猜叔看着她逃跑的背影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。
“回甘么……”
他拿起陈曼姝用过的茶杯,放在唇边,轻轻抿了一口。
杯中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茶香,混合着她身上特有的清香。
“确实回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