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气预报说,H市将有一场暴雨。
气象学上,这是入春前的最后一次强对流天气。老人们管它叫“洗春”——这场雨落完,料峭才算真正退场,日子才会一点一点暖起来。
夏婉莹不关心这些。她关心的是另一件事。
晚自习九点半结束。住校生鱼贯而出,涌向宿舍楼的方向。走读生则穿过教学楼后面的那条林荫道,从南门离开。
温初宜每晚都会在办公室多留一阵。
不是因为她工作量大。夏婉莹观察过,她只是坐在那里,批改几本作业,翻几页书,等走廊上的脚步声彻底消失,才关灯离开。
夏婉莹不知道她在等什么。
但她知道,如果自己成了走读生,就可以在放学后“恰好”路过那扇还亮着灯的窗。
“你要走读?”苏晚趴在桌上,手里的笔转了一圈,“你住得好好的,走什么读?”
“想回去住。”
“你骗鬼呢。”
夏婉莹没接话。苏晚盯着她看了几秒,目光从疑惑变成恍然,又从恍然变成一种“我早就看透你了”的意味深长。
“你是不是为了——”
“不是。”
“我还没说完。”
“不管你说什么,都不是。”
苏晚眯起眼睛,笑了。夏婉莹把脸转向窗外,假装在看那棵还没发芽的槐树。
她要了一张走读申请表。
纸很薄。她的借口也很薄——“家里有事,需要晚上回去。”
不算撒谎。家里确实有事。只不过那件事,叫温初宜。
她站在办公室门口,深呼吸了两次,才抬手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温初宜坐在窗边,身后是还没来得及完全暗下去的天光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,袖口微微卷起,露出一截手腕。夏婉莹多看了一眼。
“怎么了?”
“老师,我想申请走读。”
温初宜接过申请表,目光从纸上移到她脸上。那一眼不长,但夏婉莹觉得像是被人从里到外看了一遍。
“住得好好的,为什么要走读?”
“家里有点事。”
温初宜没有追问。她低下头,笔尖落在纸上,写下“温初宜”三个字。字迹清瘦,和她这个人一样。
“谢谢老师。”
“等等。”
夏婉莹转过身。
“这几天预报有暴雨。”温初宜的语气很淡,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,“晚上回去注意安全。如果雨太大,就留在学校,别硬走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夏婉莹走出办公室,把那张申请表折好,放进口袋。
天气预报说,暴雨将在三日后抵达H市。
窗外,天压得很低,云层厚而沉默。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,带着潮湿的、泥土翻涌前的气息。
夏婉莹站在走廊上,看着那片即将落雨的天空。
她忽然想起温初宜刚才那句话——“别硬走。”
她没有在“硬走”。她只是想在暴雨来临之前,找一个理由,在那扇亮着灯的窗边,多停留一会儿。
仅此而已。
——
“轰隆隆—”
下一秒,雨滴毫无征兆落下。
教室里一片哀嚎。
夏婉莹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开心。
随之而来的是失落。
这雨会不会来的太早了。
苏晚看着窗外,转身对夏婉莹道:“下这么大雨,你今天就要回去吗?”
“嗯。”夏婉莹盯着窗外那棵即将发芽的槐树。
苏晚像是想到什么,又转过身对夏婉莹说道:“你带伞了吗?”
伞?如果自己说没带伞,那是不是可以…
没等自己往下想,便把这个念头从脑海里甩出去。
“没带。”
“那要不要我的…”
“不要。”
“那你怎么回去?”
“我有办法。”
伴随着下课铃的响起,整栋楼都开始振动。
夏婉莹坐在座位上,一动不动,时不时瞥一眼门口。
苏晚收拾完书包听着身后的人没有一点动静。
“不是走读吗?还不回去吗?”
夏婉莹看着落在窗户上的雨滴:“等人。”
“等谁?”
夏婉莹没回答,拿起书包往门外走。
留下一脸懵逼的苏晚留在原地。
走廊上全是人,三三两两往宿舍跑,走读生撑着伞往校门口走,夏婉莹逆着人流,往办公室走去。
看见办公室的门半掩着。
站在门口深吸两口气敲了敲门。
“进。”
夏婉莹推开门看着坐在工位上的温初宜。
温初宜抬头看着来人。
“怎么还没去?”
“雨太大了,等小点再走。”夏婉莹看了一会“老师…也没走。”
“那你进来吧。”
“嗯。”
雨势渐渐小了,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。
“老师,你每晚都会在办公室待到这么晚吗?”
温初宜看着她,沉默一瞬。
“不一定。”她说。
“噢…”夏婉莹没来由的有点失落。
走出教学楼,温初宜见人没跟上来,转头看着夏婉莹。
“没带伞?”
夏婉莹攥紧书包带子。
“没…”
温初宜只是站在那静静看着,过了好一瞬:“过来。”
夏婉莹快步走到温初宜伞下。
夏婉莹盯着那只握着黑色伞柄的手,下一秒便移开视线。
伞不大,两人紧挨着。
透过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。
心跳快得不像话。
“家住哪?”温初宜撇头看着自己。
“南城那边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
夏婉莹下意识开口:“不—”
“雨还没停。”
“好。”
原本失落的心情此刻到达了顶峰。
两人一路无言,气氛却没有半点尴尬之色。
走到家楼下,夏婉莹准备上楼,身后传来温初宜的声音。
“如果你每天都要等人的话,我可以。”
夏婉莹还没反应过来,便听见温初宜说:“上去吧。”
“啊…噢噢,好…好。”
这场雨。
下的可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