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砚一家到青云镇的时候,镇口已经聚了不少人。
比灵根测试那天还多。
男女老少,大包小包,有的牵着孩子,有的背着包袱,乱糟糟的像赶大集。
林砚粗略数了数,少说有上百人,其中一半是孩子——都是这一片区域测出灵根的小修士。
“这么多人。”沈芸站在他旁边,怀里抱着小远,眼睛瞪得大大的。
林砚没说话,心里也在估算。
方圆几百里,几十个村镇,每个地方测出两三个有灵根的孩子,加起来就有这么多了。
他当年测试那回,方圆几十里一个都没出,这回倒是扎堆了。
他看了一眼被人群围在最外头的几个修士。
今天来的不光是之前那个中年男人了,他身后还多了一队人,腰间令牌花纹统一,显然是青云宗专门派来接人的。
他们站在镇口空地上,面无表情地核对着名单,周围丈许之内没有人敢靠近——不是不让靠近,是那种气场让人自觉让开。
小安坐在林砚肩头,手里举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薅来的狗尾巴草,东张西望的,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。
他看见几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孩子在人群里跑来跑去,大声喊了一句:“你们也去啊!”
没人理他。
他也不在意,继续晃悠着手里的狗尾巴草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。
等了差不多一个时辰。快到午时的时候,人都到齐了。
一个年长的修士走出来,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:“所有测出灵根的孩童,上前列队。”
人群动了。
有灵根的孩子们被爹娘推着、拉着、抱着,送到了前面。
小安从林砚肩上滑下来,回头看了林砚一眼,林砚冲他点了点头,他就大步走了过去,不慌不忙地站在队伍里,跟前后左右的孩子大眼瞪小眼,也不知道在瞪什么。
等所有孩子都站好了,那个年长的修士扫了一眼,从袖中摸出一叠银票,身后的弟子接过,开始分发。
“凡俗养育之恩,宗门代为了结。”
年长修士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课文:“每家纹银五十两,自此仙凡两别。孩子入宗修行,与凡俗父母再无关碍。日后修行有成,要寻父母是孩子自己的事,宗门不拦,但宗门不担这份因果。”
林砚接过那张银票,五十两,薄薄一张纸,轻飘飘的。
他低头看了看,又抬头看了看站在队伍里的小安。
小安正跟旁边一个小女孩蹲在地上玩石子,不知道在笑什么,笑得露出了两颗门牙——上面那颗已经有点松了。
仙凡两别,好轻的四个字。
有几个妇人的哭声从人群里传出来,压得很低,但还是能听见。
林砚注意到赵小蝶的娘哭得最厉害,整个人靠在赵小蝶她爹身上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赵小蝶蹲在地上跟小安玩石子,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林砚把那五十两银票折好,揣进怀里。
不收会更麻烦。他知道宗门的规矩,不是跟谁商量,是通知。
你收不收,孩子都得走。
收下,至少还有五十两。
不收,孩子也不会留下。
他把手从怀里抽出来的时候,旁边一个老妇人拉住了他的袖子,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:“后生,你咋不哭?”
林砚看了她一眼。
她不认识,大概是哪个村的。
她的眼眶红红的,但没有掉泪,嘴唇抿得紧紧的,脸上的皱纹很深,像是被什么重东西压过。
“哭啥。”林砚说:“孩子又不是不回来了。”
老妇人松开了他的袖子,没再说话。
光束落下来,一个接一个的孩子被托起,送上了那艘漆黑的飞舟。
小安被光托起来的时候,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——脚离地了,有一尺多高。
他咧嘴笑了,冲林砚挥了挥手里的狗尾巴草,喊了一声:“爹!我飞了!”
然后他就飞上去了。
林砚仰着头,看着小安的身影消失在船舷之内,手里攥着那张五十两的银票,攥得指节发白,面上一丝表情都没露。
小远趴在他怀里,还不知道哥哥已经走了,正专心致志地揪林砚的衣领,揪得认真极了,像是要把那根线头揪出来。
沈芸站在他旁边,手搭在小远的背上,没有说话。
王秀莲和林老实站在后面,王秀莲低着头,肩膀微微发抖,没有出声。
林老实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,那只手粗糙得像老树皮。
岳母站在最边上,怀里抱着黄黄和黑黑,两条小狗也被那飞舟的气势吓得缩成了一团。
年长修士扫了一眼剩下的家属,正准备转身登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