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了两个孩子之后,林砚和沈芸的日子彻底变了样。
以前只有小安一个的时候,虽然也忙,但总还能抽出空来。
小安睡觉的时候,沈芸能做会儿针线,林砚能看几页书,两个人还能坐在院子里说说话,喝杯茶,看大黄追自己的尾巴。
现在不行了。
小安三岁多,正是猫嫌狗憎的年纪,一天到晚精力旺盛得吓人,从早到晚在院子里跑进跑出,追鸡撵狗,爬树翻墙,没有一刻消停。
小远刚满一岁,正是学走路的时候,扶着墙能走几步,但走不稳,摇摇晃晃的像只小企鹅,随时都可能摔倒,得有个人跟在后面看着。
沈芸每天早上睁开眼就开始忙,给小安穿衣服,给小远喂饭,收拾屋子,洗衣服,做早饭,中间还要应付两个孩子各种突发状况——
小安把粥打翻了,小远把尿布蹬掉了,小安抢小远的玩具,小远咬小安的手指头。
一件接一件,跟打仗似的。
林砚也好不到哪去。
药材棚子里的事不能耽误,该看的病人不能推,山上该采的药不能不去。
有时候正给病人把脉呢,小安跑过来扯他衣角说“爹我要尿尿”;
有时候正切药材呢,小远在屋里哭得撕心裂肺,沈芸一个人哄不住,他得放下手里的活跑过去。
幸好有爹娘和岳母帮衬着。
王秀莲隔三差五过来搭把手,帮着做饭带孩子,让沈芸能喘口气。
林老实虽然话不多,但每天下地回来都会把小安架在脖子上在村里转一圈,小安乐得咯咯笑,小远坐在爷爷腿上拔他的胡子,拔得林老实龇牙咧嘴也不吭声。
岳母那边虽然住得不远,但毕竟隔着一段路,她隔几天来一趟,每次来都带些吃的,有时候是蒸的糕,有时候是晒的干菜,放下东西就帮着干活,从不闲着。
但饶是三个人轮着帮忙,林砚和沈芸还是累。
两个孩子,一个三岁一个一岁,正是最磨人的时候。
小安会跑会跳会说话,能跟你顶嘴能跟你讲条件,但不懂道理,你跟他说“别爬桌子”他偏爬,你跟他说“别欺负弟弟”他把弟弟推个跟头。
小远不会说话不会跑,但会哭会闹会黏人,醒着的时候要人抱,睡着了要人陪,放下就哭,跟装了机关似的。
两个人忙得跟陀螺似的,从早转到晚,等两个孩子都睡着了,往往已经是深夜了。
林砚靠在床头,沈芸靠在他肩膀上,两个人谁也不说话,就那么靠着,有时候靠不了几分钟就睡着了,连油灯都忘了吹。
大黄趴在床脚,抬头看看他们,又把头埋进爪子里,尾巴轻轻扫一下,像是在叹气。
有一天晚上,林砚半夜醒来,发现沈芸不在身边。
他披了件衣服起来,找了一圈,在院子里找到了她。
她一个人坐在枣树下面,月光照在她身上,她的肩膀微微发抖,像是在哭,又像是没有。
林砚走过去,在她旁边蹲下来,轻声问:“怎么了?”
沈芸没说话,摇了摇头。
林砚没再问,在她旁边坐下来,把外衣披在她肩上,就那么坐着,不说话,也不走。
过了好一会儿,沈芸忽然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是怕吵醒谁:“阿砚,我今天给小安喂饭的时候,他不好好吃,我把碗摔了。”
林砚愣了一下,他娘没跟他说这事,沈芸自己也没提。
“碗碎了,粥洒了一地。小安吓哭了,小远也跟着哭。我一个人站在那儿,看着地上那摊粥,忽然就想哭。”
沈芸的声音有点涩,“我觉得自己好没用,连个孩子都带不好。”
林砚伸手握住了她的手,没有说话。
沈芸的手比以前粗糙了。
以前她的手虽然也干活,但总是干干净净的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。
现在她的手上有裂口——冬天洗衣服冻的,有茧子——抱孩子抱的,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药材渍。
“我不是不想带孩子,”沈芸的声音更轻了:“我就是……太累了。”
林砚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。
“明天我们去镇上。”他说。
沈芸偏过头看着他,月光下她的眼睛红红的,但没哭。
“去镇上干什么?”
“住一天。”林砚说,“就我们两个。”
沈芸愣了一下,然后摇了摇头:“两个孩子怎么办?”
“让我娘和你娘带一天。”林砚说,“她们早说想带了,你不放心,一直没让。”
沈芸沉默了一会儿,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,声音闷闷的:“那……小安晚上睡觉要喝水的,小远半夜会醒……”
“我娘带过我,你娘带过你。她们有经验。”林砚打断了她,“你呢?你多久没睡过一个整觉了?”
沈芸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林砚看着她的眼睛,认真地说了一句:“芸儿,你是他娘,但你也是你。你不能光想着当娘,忘了自己。”
沈芸看着他,月光在她的眼睛里碎成了细小的光点,闪了闪,又闪了闪。
她没说话,但她的手反过来握住了林砚的手,握得很紧。
枣树上不知道什么虫子叫了一声,又停了。
大黄从窝里探出头来看了看,又缩回去了。
月亮挂在树梢头,又圆又亮,照得整个院子跟白天似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