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人区
奥运村的房间在十六楼,窗外是巴黎的夜景,塞纳河的灯光碎在深色的水面上,像被打翻的银河。
孙颖莎靠在窗边,手机屏幕亮着,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。祝贺的,约采访的,邀约商业活动的,还有家里发来的十几条长语音。她没点开,只是盯着那个置顶的聊天框。
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三个小时前,颁奖仪式前。
头哥:别紧张,正常打。
莎:嗯。
之后就没再说过话。明明住在同一栋楼,甚至同一层,中间只隔了三个房间。
手机震动,新消息。
头哥:睡了吗?
孙颖莎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,打字。
莎:没。
头哥:开门。
她愣住,起身走到门边,透过猫眼往外看。王楚钦穿着那件她晚上刚还回去的国家队外套,站在走廊暖黄的灯光下,头发还有点湿,像是刚洗完澡。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,正低头看手机。
孙颖莎打开门。
“你怎么——”
“饿不饿?”他抬起手里的袋子,里面是两盒泡面,还有两根火腿肠,“食堂早关了,我房间里就剩这个了。”
走廊里很安静,其他房间的门缝下都没有灯光透出来,队友们大概都睡了。王楚钦站在门口,影子被拉得很长,投在她房间的地毯上。
“进来吧。”孙颖莎侧身。
房间不大,标准的单人间。两张床,一张堆着她的东西,另一张空着。王楚钦很自觉地走到小桌边坐下,从袋子里拿出泡面,拆包装,倒热水。动作熟练得像在自己房间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饿?”孙颖莎在另一张床上坐下。
“猜的,”王楚钦头也不抬,“晚上那点意面你都没吃完,颁奖的时候我听见你肚子叫了。”
“我没叫。”
“行,没叫。”他从善如流,把泡好的面推到她面前,叉子递过来,“快吃,一会儿坨了。”
是红烧牛肉味的。孙颖莎接过叉子,卷起一筷子面,热气蒸腾上来,模糊了视线。她低头吃了一口,味道很普通,但热乎乎的汤下肚,空了一晚上的胃终于有了着落。
王楚钦也打开自己那盒,两人都没再说话,房间里只剩下吃面的声音。窗外的巴黎还在喧闹,远处的埃菲尔铁塔整点闪烁,金色光芒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,在地板上切出一小条光带。
“明天对张本,”王楚钦忽然开口,声音含糊不清,因为嘴里还塞着面,“小心他的反手拧,最近他涨球了。”
“知道,”孙颖莎喝了口汤,“看了他最近的比赛录像,反手线路有变化。”
“需要陪练吗?”
“不用,李指安排了。”
“嗯。”
短暂的沉默。只有叉子碰到纸盒边缘的声音。
“莎莎。”王楚钦放下叉子。
“嗯?”
“今天……谢谢。”
孙颖莎抬起头。他看着她,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深。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嘴角绷着,下颌线收得很紧。
“谢什么?”她问。
“最后一局,”他说,“那个发球。谢谢。”
孙颖莎低头,用叉子戳着碗里的面:“有什么好谢的,那不是我们练过的吗。”
“是练过,”王楚钦靠向椅背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,“但那种时候敢用,不一样。”
“你当时不也点头了吗。”
“那是因为我相信你。”
话说得很轻,但字字清晰,砸在寂静的空气里。孙颖莎握着叉子的手紧了紧,没说话。
“我也相信你。”过了很久,她才开口,声音很低,“一直都是。”
王楚钦笑了。不是平时那种张扬的、露虎牙的笑,而是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化开了,软软的,温温的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站起来,收拾了两个空泡面盒,扔进垃圾桶,又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桌子。动作不紧不慢,像是刻意在拖延时间。
“那我回去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他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把手上,没立刻拧开,而是回头看她:“早点睡,明天上午训练馆见。”
“好。”
“明天加油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门轻轻合上。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,最后消失在电梯的方向。
孙颖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才慢慢走回窗边。窗外,巴黎的灯火依旧璀璨,远处隐约能看见卢浮宫玻璃金字塔的反光。她拿起手机,点开那个置顶的聊天框。
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片刻,最终只发了一个字。
莎:嗯。
几乎同时,对方正在输入。
头哥:泡面味太冲,开窗通通风。
孙颖莎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夜风涌进来,带着塞纳河湿润的水汽,还有远处面包店隐约的甜香。泡面味被吹散,房间里只剩下清淡的夜风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头哥:晚安。
她看着那两个字,很久很久,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,倒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脸。
第二天上午,训练馆。
孙颖莎到的时候,王楚钦已经在练发球了。还是那件蓝色T恤,还是那个专注的侧影。乒乓球砸在台面上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,像某种心跳。
她放下包,开始热身。拉伸,步伐,空手挥拍。两个人谁也没说话,各练各的,但整个空间里弥漫着一种无言的默契。
“莎莎,”李隼教练走进来,“来,今天重点练接发球。”
“好。”
训练有条不紊地进行。孙颖莎练接发,王楚钦就在旁边的台子和樊振东对拉。但每当她打出一个好球,或者失误,她都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扫过来,很短暂,但存在。
休息的时候,她坐在场边喝水,王楚钦走过来,递给她一条毛巾。
“谢了。”她接过,擦了擦脸上的汗。
“紧张吗?”他在她旁边坐下,拧开自己的水瓶。
“还好。”孙颖莎看着对面墙上的时钟,离比赛开始还有四个小时,“你呢?”
“老样子。”他灌了口水,喉结滚动,“赛前紧张,上了场就好了。”
“你那个发球,”孙颖莎忽然说,“偷长的那个,最近用得有点多。张本可能研究了。”
王楚钦动作一顿,转头看她:“你觉得应该怎么变?”
“加个假动作,”她比划了一下,“抛球的时候,手型做下旋,实际发侧上。”
“行,一会儿练练。”
短暂的沉默。训练馆里其他人也在休息,说笑声、拍球声、教练的指导声,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。
“莎莎,”王楚钦忽然压低声音,“如果今天赢了……”
“没有如果,”孙颖莎打断他,声音很平静,“会赢的。”
王楚钦看着她。她侧脸的线条在训练馆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,下颌微微绷着,眼神盯着对面的球台,像瞄准猎物的鹰。
“嗯。”他笑起来,“会赢的。”
下午两点,比赛馆。
观众席几乎坐满了,日本球迷的加油声和中国球迷的呐喊交织在一起,空气里弥漫着滚烫的躁动。孙颖莎站在挡板边,做最后的拉伸。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两下,平稳而有力。
余光里,王楚钦坐在不远处的座位上,正在缠手胶。一圈,两圈,缠得很仔细,最后用牙齿咬住一端,拉紧,系好。然后他抬起头,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,准确无误地找到她。
他朝她点了点头。
孙颖莎也点了点头。
裁判示意准备。她拿起球拍,走向球台。张本智和已经在对面站定,眼神锐利。看台上爆发出巨大的声浪,几乎要把屋顶掀翻。
但她什么也听不见。
世界安静下来,只剩下绿色球台,白色乒乓球,和对面那个同样年轻的对手。
抛硬币,猜边。孙颖莎选择了发球权。
她站在发球区,轻轻拍了两下球。橡胶与掌心摩擦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她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。
目光扫过观众席,扫过教练席,最后落在挡板后那个蓝色身影上。
他看着她,用口型说了两个字。
加油。
孙颖莎收回视线,低头,抛球。
球旋转着飞出,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,划破滚烫的空气。
比赛开始了。
(未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