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意渐浓,魏府的庭院草木葱茏,谢枝却愈发畏寒,即便穿了比旁人厚些的衣衫,也依旧觉得指尖发凉,先前轻微的不适感,再也遮掩不住。
晨起的恶心感不再是转瞬即逝,每每起身,便会伏在桌边干呕,却又吐不出什么东西,脸色白得像纸。侍女看着心疼,屡次劝她请太医诊治,都被谢枝婉拒,她只当是郁结于心伤了脾胃,依旧靠着汤药调养,可身子却日渐消瘦,原本合身的衣衫,穿在身上竟显得空荡。
她时常坐着坐着就走神,指尖捻着绣针,却迟迟落不下去,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李怀安的模样——他冒雨守在府外的狼狈,他病床前的两难,他隔门痛哭的绝望,桩桩件件,都戳得她心口生疼。
樊长玉最先察觉出不对劲,看着她日渐苍白的面容,愈发萎靡的精神,不由分说地请了府中医官前来诊治。谢枝推脱不过,只得坐下伸手把脉,医官指尖搭在她腕间,眉头越皱越紧,良久才松开手,对着樊长玉躬身道:“少夫人,谢姑娘,姑娘这是有孕了,已是一月有余,只因前期心绪郁结、气血亏虚,才会有诸多不适。”
“有孕”二字,如同惊雷,在谢枝耳边轰然炸开。
她猛地僵在原地,脸色瞬间血色尽失,指尖死死攥住衣襟,满眼的不可置信。
她竟怀了他的孩子,在他们彻底诀别、婚约作废之后,这个不该来的孩子,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来了。
樊长玉也惊得说不出话,随即满心都是复杂,既心疼小姑子,又不知该如何是好。未婚先孕,在这世道里是天大的丑闻,更何况孩子的父亲是李怀安,两家早已断了婚约,若是传出去,谢枝的清誉将彻底毁于一旦。
谢枝闭上眼,泪水无声滑落,心口又酸又涩,又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悸动。这是她和李怀安的孩子,是他们那段刻骨铭心的情意,留下的唯一念想。
可她不能留下这个孩子,不能让孩子生来就背负非议,不能让李怀安因为这个孩子,再次与家族决裂,再次陷入两难。
她强压下心底的剧痛,对着医官沉声道:“今日之事,不许对外吐露半个字,若是泄露半句,我定不饶你。”随即又看向侍女,厉声叮嘱,让众人严守秘密。
樊长玉看着她痛苦的模样,柔声劝道:“阿枝,你别冲动,这毕竟是一条性命,更何况……是怀安的孩子。”
“嫂嫂,别说了。”谢枝打断她,声音颤抖却带着决绝,“我与他早已一刀两断,这个孩子,本就不该存在。”
她不敢让任何人知道,更不敢让李怀安知道,只能将这个秘密,死死藏在心底,一边承受着身体的不适,一边承受着骨肉相连的煎熬。
而李府之内,李老太爷已然彻底痊愈,恢复了往日的威严,整日忙着为李怀安张罗世家贵女的婚事,频频邀约各家权贵赴宴,恨不得立刻让他定下新的婚约,彻底忘了谢枝。
李怀安全程沉默应对,不管祖父安排多少贵女相见,他都始终冷脸相对,一言不发,从头到尾,没有半分心思。
他愈发沉默寡言,常常独自一人坐在庭院里,握着谢枝不慎遗落在他处的一根玉簪,一坐便是一整夜。月光洒在他身上,衬得他孤单又落寞,他从未一刻停止过思念,只是把所有的爱意与痛苦,都藏在了无人看见的地方。
李老太爷看在眼里,气在心里,却也知他心结难消,只能一遍遍施压:“那谢枝早已与你恩断义绝,你何必如此执念?我李家不会容她,你趁早死了这条心,好好过日子!”
李怀安只是淡淡开口,语气坚定:“祖父,我此生,除了谢枝,不会再娶任何人。您若是逼我,我便终身不娶。”
他早已做好打算,守着对她的思念,度过余生,再也不会对旁人动心。
他依旧会在每日黄昏,悄悄走到魏府附近,远远看一眼谢枝的窗棂,哪怕看不到她的身影,哪怕只能站在远处,也心满意足。
只是他不知道,他日夜思念的姑娘,正怀着他的骨肉,独自承受着所有的痛苦与煎熬;不知道那个未曾出世的孩子,即将成为打破所有僵局,让两人再也无法逃避的牵绊。
谢枝看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,指尖轻轻拂过,眼底满是挣扎与不舍。留下这个孩子,她将身败名裂,也会再次打乱李怀安的生活;打掉这个孩子,她又实在不忍心,那是她和他血脉相连的骨肉。
进退两难,如同当初的李怀安一样,被死死困住,再也找不到出路。
夏日的蝉鸣聒噪,可两个满心是伤的人,却只能隔着一堵高墙,各自承受着相思与煎熬,守着各自的秘密,在绝望与不舍中,苦苦挣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