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棠泣血

魏府的夜，静得能听见海棠花瓣飘落的轻响。李怀安守在谢枝的房门外，从日头西斜到月上中天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却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气。

房内，谢枝蜷缩在床榻上，死死攥着那束被他送来的桃花，花瓣被泪水浸得发蔫，碎了一地。她不敢开门，不敢回应，怕自己一软，所有的决绝都会化作泪水，流给他看，流掉这场来之不易的成全。

管家和侍女守在一旁，看着公子失魂落魄的模样，看着小姐闭门不出的决绝，满心都是心疼，却无人敢上前劝解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天边泛起鱼肚白，一夜未眠的李怀安，缓缓抬起头，眼底布满血丝，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：“阿枝，我知道你在里面。我不逼你开门，我就想告诉你，我等，我一直等。”

“等你病好，等你回心转意，等你愿意再理我。无论多久，我都等。”

他撑着门框，缓缓起身，一步一步，踉跄着走出魏府。没有马车，没有随从，他就那样漫无目的地走在京城的街道上，如同行尸走肉。

他路过桃林，想起那日她伸手接花瓣的模样，眼底泛起水光；想起在西固巷，想起她曾在巷口等他归来，嘴角藏不住的笑意，心口又是一阵抽痛；路过宫宴的殿外，想起那场阴差阳错的意外，所有的纠葛与痛苦，都在这一刻涌上心头。

他走了整整一天，从清晨到日暮，走遍了他们所有去过的地方。每一处，都刻着她的影子，每一处，都在提醒他，他们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。

回到李府，祖父的病情依旧没有好转，太医守在床边，连连摇头。管家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，小心翼翼地开口：“公子，老太爷醒过一次，问起谢姑娘的事，我……我没敢说实话。”

李怀安没有说话，径直走向祖父的卧房，跪在床前，握住祖父枯瘦的手。

祖父缓缓睁开眼，看着他，眼神浑浊，却没有了往日的怒火，只剩疲惫与失望：“逆子……你可知，你为了她，毁了多少……李家的脸面，宗族的规矩，还有我的命……”

“祖父，孙儿错了。”李怀安声音哽咽，泪水滑落，“可孙儿此生，非她不娶。”

“错了……错了啊……”老太爷闭上眼，剧烈喘息，“你若执意，便……便永远别再叫我祖父，我李家，没有你这样的子孙……”

说完，他再次昏昏沉沉睡去，气息愈发微弱。

李怀安守在床边，一夜未眠，看着祖父苍白的脸，看着他嘴角的血迹，心中的愧疚与痛苦，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。

他知道，祖父是对的，他确实毁了太多。可他也知道，他不能没有谢枝，没有她，他的人生，就只剩空壳。

而魏府之内，谢枝听闻李老太爷病情加重的消息，指尖猛地一颤，手中的茶盏“哐当”一声摔在地上，碎裂成片。

她坐在地上，看着满地的碎瓷，泪水汹涌而出。她知道，是她的决定，间接加重了祖父的病情，让李怀安陷入了更深的两难。

她抬手，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，掌心火辣辣地疼，却远不及心底的痛。

她以为自己做了最对的选择，可如今看来，她不过是用一场离别，换来了两个家庭的破碎。

谢征与樊长玉闻声赶来，看到她坐在地上，泪流满面，连忙将她扶起。樊长玉心疼地擦去她的眼泪：“阿枝，你别这样，这不是你的错。”

“是我的错。”谢枝哽咽，声音破碎，“是我太自私，我以为我成全了他，可我却让他更痛苦，让他爷爷……”

“傻孩子，你是为了他好。”谢征拍着她的背，满眼心疼，“你若真嫁过去，他一辈子都活在愧疚里，你也不会开心。长痛不如短痛。”

谢枝靠在嫂嫂怀里，哭得撕心裂肺。她懂，她都懂，可懂，不代表不痛苦。

她失去了她的少年，失去了他们的未来，也失去了那个，愿意为她与全世界为敌的勇气。

而李府之内，李怀安守在祖父床前，寸步不离。他亲自喂药，亲自擦拭，寸步不让，却再也不敢提谢枝一个字。

他知道，他与谢枝之间，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墙。一道是家族，一道是他的孝义，一道是她的成全。

他能做的，只有等。等祖父病情好转，等自己找到两全之法，等她，再给他一次机会。

京城的风，吹过李府的庭院，吹过魏府的海棠，将两个年轻人的思念，吹向了不同的方向。

一场因爱而起的成全，终究变成了一场，剜心刻骨的离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