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卢城城外的风沙愈发凛冽。谢枝踉跄着走出官军大营的辕门,单薄的素衣在风中猎猎作响,脚下的黄沙被踩得凌乱,却找不到一处可以停歇的地方。
她漫无目的地往前走,脚下的石子硌得脚心生疼,却远不及心口的钝痛。方才李怀安的辩解,像一层薄薄的窗纸,看似能填补裂痕,轻轻一戳,便碎得更彻底——他终究是没能给出她要的坚定。
“妾室”二字,像一根毒刺,扎在她心底最软的地方。她可以陪他吃糠咽菜,可以陪他守着西固巷的破院,却不能忍受自己的爱,低到尘埃里,连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都不配拥有。
李怀安的犹豫,便是答案。
他选了家族,选了皇命,选了那所谓的“门当户对”,唯独没选她。
谢枝走到一处沙丘后,缓缓蹲下身,将脸埋进膝盖,肩膀微微颤抖,却再也哭不出泪。眼泪流干了,剩下的只有麻木,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甘。
她想起在叛军大营的那些日夜,想起自己摩挲着海棠玉佩,一遍遍默念“怀安会来接我”,想起自己赌上性命逃出囚笼,只为奔赴他的怀抱。
原来,所有的奔赴,都是一场笑话。
与此同时,官军大营内。
李怀安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,手中紧紧攥着那枚海棠玉佩,指节泛白,玉佩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,却浑然不觉。
直到谢征匆匆赶来,看到他这副模样,又瞥见远处谢枝消失的方向,瞬间明白了一切。
“李怀安,你到底对阿枝做了什么?”谢征的声音带着怒意,还有难以掩饰的心疼,他大步上前,一把揪住李怀安的衣襟,“阿枝刚从叛军手里逃出来,你就这么伤她?”
李怀安张了张嘴,想要解释,却发现千言万语,都抵不过那句“我犹豫了”。
“我……”他喉咙发紧,眼底满是痛苦,“我知道错了,我会去求祖父,会抗旨,我只要阿枝回来。”
“抗旨?”魏严不知何时也出现在帐外,冷着脸走近,语气冰冷,“你以为抗旨就能解决一切?李家与魏家的恩怨,不是一句爱就能抹平的。你祖父那边,老夫也替你问过,他说,除非李家愿意放弃与公主的婚约,否则,谢枝永远不可能入李家大门。”
李怀安脸色惨白,踉跄着后退一步,靠在沙丘上,浑身脱力。
他知道祖父的性子,固执又重权,绝不可能为了他,忤逆皇命,更不可能为了一个“外人”,放下李家门第的尊严。
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李怀安声音沙哑,带着绝望,“我不能失去阿枝,真的不能。”
“你该做的,是想清楚,你到底能不能为了她,放弃一切。”魏严语气淡漠,却字字戳心,“阿枝是我魏严的外甥女,我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。你若真的护不了她,不如放手,让她寻一条更好的路。”
谢征看着李怀安,也叹了口气,松开揪住他衣襟的手,语气沉重:“怀安,阿枝不是矫情的人,她要的,从来不是荣华富贵,是你对她的坚定。可你方才的犹豫,已经伤透了她的心。”
帐外的风沙呼啸,将几人的话语吹散,也吹散了谢枝心中最后一点残存的希冀。
她蹲在沙丘后,将几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听进耳中,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。
原来,连她的舅舅,都觉得她该放手了。
也是,她不过是个历经劫难的孤女,怎配与家世显赫的李怀安相守?公主齐姝,才是与他相配的良人;妾室之位,或许已是她能得到的最好结局。
可她偏不。
谢枝缓缓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黄沙,眼底的死寂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漠的坚定。
她转身,朝着与官军大营相反的方向走去。
既然李怀安给不了她想要的,那她便自己走。
从此,谢枝与李怀安,山水不相逢,爱恨两不相欠。
卢城的风沙依旧,叛军与官军的对峙仍在继续,权谋纷争,家国重任,依旧压在众人肩头。
只是,那个曾在西固巷海棠树下,眉眼温柔的姑娘,那个在叛军大营里,满心期待与爱人重逢的姑娘,终究是在这场边关的风雪里,彻底死了心。
李怀安站在沙丘边,看着谢枝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,直到再也看不见,才缓缓蹲下身,将脸埋进掌心,发出压抑的呜咽。
他终究是,亲手弄丢了他的光。
而那束光,却再也不会为他亮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