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枝踏入西固巷的那一刻,积攒了三月的惶恐与煎熬,终究在故土的烟火气里尽数消散。邻里的嘘寒问暖,兄长与嫂嫂温柔的搀扶,还有李怀安始终落在她身上、满是疼惜的目光,一点点熨帖着她被囚禁三月的伤痕。她紧紧攥着赵大娘递来的热粥,温热的粥液滑过喉咙,才真切觉得,自己是真的逃离了那座牢笼,回到了满心牵挂的地方。
可世子府那边,却是另一番天翻地覆。
随元青在谢枝的屋子里守了整整一夜,晨光破晓时,满心的偏执、痛苦与空落交织,再加上昨夜缠斗时受的伤、连日来郁结的心气,竟是再也支撑不住,眼前一黑便重重倒在了地上。
府中上下乱作一团,太医轮番诊治,都说他是急火攻心、外伤内忧交织,需得静心休养,切不可再动气劳神。这一病,随元青昏昏沉沉躺了两日,时而呓语着谢枝的名字,时而攥着那半块海棠玉佩死死不肯松手,周身的戾气即便在昏睡中,也未曾散去半分。
第三日清晨,他终于强撑着睁开眼,脸色苍白如纸,脖颈的剑痕依旧刺眼,整个人消瘦了一圈,却再没了半分病中的虚弱,只剩眼底淬满的偏执与不甘。他撑着酸软的身子坐起,一把将玉佩攥在掌心,指节泛白,声音冷得像冰:“备车,传令下去,暗中盯紧林安镇,盯紧谢枝。”
贴身护卫欲言又止,终究不敢违逆:“世子,您身子还未痊愈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随元青打断他,眼底是破釜沉舟的疯狂,“我随元青想要的人,从来没有能彻底逃走的。她以为回了林安,就能安稳度日?痴心妄想。就算翻遍整个天下,我也要把她重新带回我身边,这一次,我会锁得更紧,让她再也逃不掉!”
他病体未愈,却早已没了休养的心思,满心满眼都是谢枝离去的背影,那份求而不得的执念,非但没有随着她的离开消散,反而愈演愈烈,成了扎在他心底最深的刺,不拔掉,便永世难安。
而林安镇中,重回故土的谢枝,却褪去了往日的温婉坚韧,多了几分未曾有过的依赖。
历经那场灭镇之痛与三个月的囚禁,她终究是没了十足的安全感,变得格外黏人。李怀安片刻不在眼前,她便会心慌,亦步亦趋地跟着他,他看书,她便安静坐在一旁守着;他出门打理琐事,她便攥着他的衣袖,寸步不离。若是李怀安不在,她便黏着兄长谢征与嫂嫂樊长玉,挽着樊长玉的胳膊,靠在她肩头,听着兄长说话,才能寻得几分安心。
这般模样,让谢征与樊长玉心疼不已,只恨不得时时陪在她身边,护她周全。可乱世之下,从无安稳可言,不过几日,边关加急的军报便送到了谢征手中——长信王起兵谋反,战事一触即发,作为军中主将,他必须即刻返回军营,执掌兵权,迎战叛军。
消息传来,樊长玉满心担忧,却也深知丈夫身负重责,只能默默为他收拾行装,眼底满是不舍与牵挂。谢枝更是紧紧抱着樊长玉,眼眶通红,她刚与家人团聚,便又要面临分离,心底的不安瞬间翻涌上来。
谢征看着妻妹这般模样,满心愧疚,却又无可奈何。一旁的李怀安将谢枝的慌乱看在眼里,沉吟片刻,拉过谢征走到一旁,沉声道:“如今战事吃紧,你孤身前往军营,长玉与阿枝留在林安,即便有乡邻照看,也难免有隐患,更何况……随元青绝不会善罢甘休,若是他得知阿枝在此,必定会再来掳走她。”
谢征眉头紧锁,深知他所言句句在理:“我也放心不下阿枝,可军营乃是凶险之地,怎好带她们一同前往?”
“别无他法。”李怀安语气坚定,“唯有将她们带在身边,派人严加看护,我才能放心。我与你一同前往军营,也好有个照应,护她们周全。”
二人一拍即合,当即决定收拾行装,一同奔赴军营。樊长玉虽有疑虑,却也知晓其中利害,默默应允。谢枝得知不用与兄长、李怀安分开,原本慌乱的心渐渐安定,只要能跟在他们身边,无论去往何处,她都不再害怕。
几日后,一行人收拾妥当,悄悄离开了林安镇,一路疾驰,奔赴边关军营。
一路风尘仆仆,待到踏入军营之时,满眼皆是铁甲森森,将士操练的呐喊声震天动地,肃穆又凶险的氛围扑面而来。樊长玉看着眼前规模宏大、军纪森严的军营,看着往来皆是身披铠甲、气势凛然的将士,心中暗自诧异,她一直以为丈夫谢征只是军中一名普通小兵,此番前来,心中满是对他安危的担忧,可眼下这般场景,却让她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。
谢征自是知晓妻子的心思,却始终未曾吐露半分实情。他乃当朝武安侯,手握重兵,此次长信王谋反,他便是朝廷钦定的平叛主帅,身份举足轻重。可他不愿让樊长玉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,不愿她因自己的身份担惊受怕,更不愿让她卷入朝堂与战事的纷争之中,便一直隐瞒至今,只让她以为自己只是军中一个普通的领兵小校。
进入军营后,谢征以主帅身份,暗中安排了僻静的营帐,供樊长玉与谢枝居住,又派了亲信亲兵日夜守护,再三叮嘱不可泄露自己的身份。
樊长玉看着丈夫在军营中虽行事低调,却隐隐被诸多将士敬重,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,可看着谢征眼底的隐忍与不易,终究没有多问,只是默默陪在他身边,悉心照料他的起居,与谢枝相互照应。
谢枝跟在李怀安身边,寸步不离,军营里虽凶险,可只要有李怀安、兄长与嫂嫂在,她便觉得无比安心。只是她未曾知晓,远在千里之外的世子府中,随元青早已布下天罗地网,循着蛛丝马迹,一步步朝着军营的方向逼近,那份偏执到极致的爱意,终将再次打破她来之不易的安稳,一场关乎爱恨、权谋与生死的纠葛,才刚刚拉开新的帷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