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念

暴雨直到天明才歇，世子府后院的青石板上，血痕被雨水冲刷得浅淡，却依旧弥漫着散不去的腥气，混着庭院里的花香，成了令人作呕的味道。

谢枝被禁足的屋子，门窗都被加厚的木栏封死，连一丝风都难以透入。屋内终年不见阳光，昏昏沉沉，只有一盏油灯昼夜不熄，燃着微弱的光，照得她苍白憔悴的脸，没了半分往日的灵气。

她彻底断了出逃的念头，不是妥协，是不敢。

昨夜兄长与樊长玉浴血奋战的模样，那些倒在血泊里的死士，成了她心头挥之不去的梦魇。随元青的威胁字字诛心，她赌不起，也不敢再赌。只要她安分，谢征、李怀安、樊长玉，还有林安仅剩的百姓，便能活下去。

此后数日，她终日蜷缩在床榻上，不言不语，不吃不喝，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，像一具没有魂魄的木偶。丫鬟端来的饭菜，原封不动地放在桌边，早已凉透，她看都不看一眼。

随元青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赶来了。

他推门而入，看着榻上瘦得脱了形、脸色惨白如纸的谢枝，心头猛地一紧，连日来的戾气与胜券在握，瞬间被慌乱取代。他快步走到床边，伸手想去触碰她的额头，却被她下意识地偏头躲开，那疏离的动作，像一根针，狠狠扎进他的心里。

“为什么不吃饭？” 他的声音没了往日的冰冷狠戾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无措，“你想饿死自己？谢枝，你别逼我。”

谢枝缓缓转动眼珠，看向他，眼底没有恨，没有怒，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，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，声音轻得像一缕烟：“你放我走，我就吃。”

“不可能。” 随元青几乎是脱口而出，语气又硬了起来，可看着她毫无生气的模样，终究还是软了几分，“除了离开，我什么都能答应你。你要什么，我都给你找来，林安的东西，西固巷的物件，只要你开口，我都给你。”

“我要的，你永远给不起。” 谢枝闭上眼，不再看他，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，浸湿了枕巾，“我要林安的人活着，我要回到西固巷，我要身边的人平安，这些，都是你用鲜血毁掉的，随元青，你拿什么赔我？”

他被她问得哑口无言，袖中的拳头紧紧攥起。

他知道自己屠了林安，罪孽深重，可他从不后悔。若不如此，他永远留不住她。只是看着她这般自我折磨，他才发觉，赢了这场博弈，困住了她的人，却半点都没得到想要的欢喜，只余下满心的烦躁与痛楚。

他命丫鬟端来温热的粥羹，亲自舀起一勺，递到她唇边，语气放得极尽温柔，近乎卑微：“先吃点，好不好？你饿坏了，我会心疼。”

谢枝紧闭着双唇，死死抿着，无论他如何劝说，都不肯张口。

随元青耐着性子，一遍遍哄着，往日杀伐果断的世子，此刻竟束手无策。僵持许久，他终究是急了，捏住她的下巴，强迫她张口，将粥羹一点点喂进去，动作却格外轻柔，生怕弄疼了她。

谢枝没有反抗，任由他喂食，眼泪却无声地淌着，咽下的每一口粥，都带着苦涩与屈辱。

此后，随元青推掉了封地大半军务，日日守在这昏暗的屋子里。他不再说偏执的情话，不再提让她忘记过往，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她。她睡，他便坐在床边守着；她醒着发呆，他便坐在一旁，默默看着她；他会让人找来她家乡的书籍，放在她手边，会把府里的海棠花折来，插在瓶中，放在她床头。

他试图用这样的方式，焐热她冰冷的心，却不知，林安的血海深仇，早已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，他做的一切，都只是徒劳。

谢枝始终对他冷漠至极，不发一言，眼神里的死寂，从未有过半分消减。

而另一边，仓皇撤离的谢征、李怀安与樊长玉，回到军营后，个个身负重伤，士气低迷。

谢征肩头的刀伤深可见骨，养了十余日才能下床，每每想起妹妹在世子府受尽委屈，自己却无能为力，便恨得彻夜难眠。李怀安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，想起对谢枝的承诺，满心都是悔恨与不甘，日夜操练兵马，积攒实力，只待他日卷土重来。

樊长玉伤好之后，再次主动请缨，潜入霸下城内，这一次，他更加谨慎，不再贸然行动，只是暗中打探世子府的消息，联络府中可策反的下人，耐心等待下一次营救时机。

谢征看着帐外练兵的将士，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案，眼底闪过一丝坚定的光。

此次营救失败，只因他们实力不及随元青，对霸下地形掌控不足。他不会就此放弃，他会蛰伏，会积蓄力量，会等到时机成熟的那一天，踏平霸下世子府，将妹妹安全带回家，为林安五百亡魂，讨回血债。

一场更大的谋划，在军营之中悄然酝酿。

而被困在囚笼里的谢枝，依旧在无尽的黑暗与煎熬中苦苦支撑。她活着，却如同行尸走肉，每日承受着思念、悔恨与愧疚的折磨，守着心中最后一丝念想，等着兄长，等着那个能带她回家的人。

她不知道这一天何时会来，却依旧在绝望中，死死坚守着那一点微光，不肯彻底沉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