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夜灯影，私遇相逢

大胤朝上元节，京畿满城灯市，火树银花彻夜不熄，连深宅大院的檐角，都沾了几分市井的热闹暖意。可位于朱雀大街的魏相府，依旧是一派规矩森严之态，半点不见肆意欢愉的氛围。

魏府家主魏严，乃当朝宰相，权倾朝野，为官清正却也行事凌厉，在朝堂之上树敌不少，其中最针锋相对的，便是世代将门的李家——李怀安的祖父，手握部分京畿兵权，与魏严政见相悖，两人明争暗斗多年，两家早已划清界限，素来不相往来，连寻常应酬都绝无交集。

府中后院的偏院，是谢征、谢枝兄妹二人的居所。兄妹俩并非魏府嫡系，却是魏严嫡亲的外甥儿女：当年谢家遭奸人构陷，父母双双惨死，只留下年幼的一双儿女，幸得舅舅魏严庇护，才得以在魏府安稳栖身，一晃便是十余年。

兄长谢征，自小隐忍坚韧，深知家族血海深仇，也不愿久居舅舅篱下仰人鼻息，及冠之后便毅然投笔从戎，奔赴边关沙场。边关苦寒，战事凶险，他却凭着一身胆识与谋略，屡战屡胜，所向披靡，短短数年，从一介无名小卒，一路披荆斩棘，立下赫赫战功，归京之后，被陛下亲封为武安侯，一时风光无两，也成了魏府在外最硬的底气。可即便封侯，谢征依旧记挂着年幼的妹妹，常年将谢枝安置在魏府，由魏严夫妇悉心照料，自己则多往来于边关与京城，行事愈发沉稳内敛。

妹妹谢枝，今年刚满十二岁，生得眉眼清秀，性子温顺乖巧，却也藏着少女独有的灵动狡黠。自小父母双亡，寄居于舅舅府中，她比同龄姑娘更懂分寸，平日里深居简出，从不越矩半步，对朝堂纷争、家族恩怨似懂非懂，只知晓舅舅待人严苛，李家与魏府是死对头，府中上下，从不准提及李家半个字。

可她与李怀安的相识，却远比这森严的家规、对立的家世，要早得多。

彼时谢枝才刚满五岁，谢征也不过是个半大少年，初到魏府，兄妹俩满心惶恐，寄人篱下的拘谨，让谢枝整日攥着兄长的衣角，不敢多说一句话。一次魏府家宴，李怀安随家人偶然赴宴（彼时两家尚未彻底交恶），彼时的李怀安，已是眉目清俊的少年，性子温润沉静，不喜喧闹，独自在庭院中散心，撞见了躲在海棠树下偷偷抹泪的小谢枝。

他没有上前惊扰，只是默默递去一方干净的锦帕，又从袖中掏出一颗蜜渍梅子，放在她面前。小谢枝抬眸，撞进他温和无波的眼眸里，没有旁人的轻视，没有世家子弟的骄纵，只有浅浅的善意。那一颗梅子的甜，那一方锦帕的软，成了她在魏府最初的暖意。

后来两家彻底交恶，断了所有往来，大人之间势同水火，可两个年少之人，却悄悄将这份初识的情谊藏在了心底。他们不敢让魏严知晓，不敢让家人发觉，只能借着魏府庭院的角落、城外的小径、书斋的夹缝，偶尔偷偷相见。他会教她识文断字，给她讲宫外的趣事；她会把自己攒的点心、绣的小荷包，悄悄塞给他，不多言语，却心意真切。

多年相伴，无人知晓，魏相府的外甥女，与死对头李家的公子，早已在无人之处，相识相知，默默守护着彼此的小秘密。

转眼到了谢枝十二岁这年的上元夜。

满城花灯璀璨，街巷人声鼎沸，欢笑声、锣鼓声、花灯小贩的吆喝声，隔着魏府高高的院墙，源源不断地传进来，挠得谢枝心头发痒。她长到十二岁，从未出过魏府大门，从未见过这传闻中的元宵盛景，舅舅家规严苛，女眷入夜不得外出，兄长又在边关未归，府中丫鬟婆子更是看得严实。

终究是少女心性，按捺不住心底的向往。趁着夜色渐深，府中众人都在前院赏灯，伺候的丫鬟也一时不备，谢枝悄悄换上一身素净的浅灰布裙，褪去钗环，梳成最简单的发髻，扮作寻常小丫鬟的模样，从后院偏僻的角门，蹑手蹑脚地溜出了魏府。

一脚踏入街市，喧嚣与暖意瞬间将她包围。满眼都是流光溢彩的花灯，莲花灯、兔子灯、玲珑走马灯，将夜空照得透亮；街边摆着糖画、元宵、糖葫芦，香甜气息扑面而来；孩童们提着小灯追逐嬉闹，情侣们并肩赏灯，满眼都是人间烟火。

谢枝看得目不暇接，小脸上满是新奇，小心翼翼地穿梭在人群里，生怕被人认出，又舍不得错过眼前的盛景，不知不觉，便走到了人少清静的护城河石桥上。

河畔灯火疏朗，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，碎作漫天星子。谢枝扶着石桥栏杆，正看得入神，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，紧接着，一只温热的手，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，将她往身侧带了半步，避开了迎面跑来的嬉闹孩童。

她受惊般回头，撞进一双熟悉的、温润如水的眼眸里。

少年身着一袭玄色锦袍，身姿挺拔，眉眼清俊温润，周身气质沉静，与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，却又偏偏在灯火下，显得格外耀眼。正是李怀安。

他显然也没料到，会在这里遇见谢枝，眼底先是闪过一丝错愕，随即化作浓浓的讶异，随即又被担忧取代。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握着她手腕的手，眉头微蹙，压低了声音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急色，却依旧温和：“枝儿？你怎么独自在这里？”

谢枝心头猛地一跳，瞬间慌了神。

这里是京城街市，人多眼杂，他是李家公子，她是魏府外甥女，两家是死对头，若是被人看见他们私下相见，传回家中，不管是对他，还是对她、对兄长谢征，都是滔天大祸。

她慌忙环顾四周，小脸吓得发白，攥着他的衣袖，声音发颤：“怀安哥哥，你怎么也来了……快松开，被人看见就完了。”

李怀安也深知其中利害，立刻松了手，却不动声色地站在她外侧，将她护在身侧，避开往来人流，压低声音道：“我陪家人出来赏灯，特意避开了人多的地方。你胆子太大了，魏相家规森严，你偷偷跑出来，若是被发现，该如何是好？你兄长若是知晓，也定会忧心。”

他的语气带着责备，眼底却全是掩不住的关切。灯火落在他脸上，映得他眉眼愈发温柔，也让谢枝紧绷的心，慢慢安定下来。

谢枝低下头，指尖攥着衣摆，小声嗫嚅：“我就是想看看花灯……我从没出来过。”

少女垂着眸，长睫毛轻颤，模样委屈又乖巧，看得李怀安心头一软，所有的责备都堵在了喉咙里，只剩满心怜惜。他知道她在魏府的拘谨，知道她常年被困在深宅大院里的无趣，更知道两人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家族恩怨。

他抬眸看了看四周，确认无人留意，才轻声道：“此处人杂，不宜久留，我送你回去。若是路上遇见熟人，我便装作不识，你只管低头走。”

谢枝抬头，眼里闪过一丝不舍，却也明白事理，乖乖点了点头。

上元灯火依旧璀璨，可并肩走在街市上的两人，却始终保持着半步距离，不敢并肩，不敢言语，偶尔眼神交汇，都带着小心翼翼的隐秘与默契。

他们是世仇家族里，不能见光的相识；是深宅大院中，偷偷藏起的情谊。这一场元宵夜的偶遇，是少女偷来的欢喜，也是少年藏在心底的守护，从此往后，这份跨越家族恩怨的相知，只能在无人知晓的角落，悄悄延续，不敢示人。

李怀安一路默默将谢枝送到魏府角门外，看着她闪身进门，才驻足而立，望着魏府高高的院墙，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。

家族对立，政见相悖，他与她，从一开始，便是不能光明正大相见的人。

可自幼相识的情谊，早已在心底生根发芽，任凭家族恩怨阻隔，也终究难断。

灯影摇曳，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，满城繁华，终究抵不过方才少女眼底的星光，从此，多了一份不能言说的牵挂，藏在元夜的灯火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