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才的不快依旧萦绕在武拾光和小玉之间,小玉心烦意乱地揪着从路边摘来的野花花瓣。虽然她和武拾光认识不到两天,可上天让他们相识就是缘分。
一想到自己下山结交的第二个朋友将来可能对自己拔刀相向,小玉心里就不舒服。
那个武拾光嘴上说什么只杀龙神,拜托,那可是个神。即使小玉不知道这个神,也是知道龙王的。
万一他被这个什么龙神策反了怎么办?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。小玉越想越头痛。索性抬头看天空想姥姥。
姥姥,下山历练一开始就好难哪!
小玉正仰天惆怅,视野中竟出现了一串红果子。她顺着视线看去是武拾光,小玉不自然揪着自己的发带,接过红果子,别扭道:“都给我?”
武拾光点头,神情也些许羞囧:“都给你的,你多吃点。”他咳了一声,“小玉,我们虽然才认识不到三天,但我也看出来你是个好妖。”
受到夸奖的小玉心情转晴,挑了一颗果子送进嘴里,酸酸甜甜的。她一向喜怒形于色,武拾光也看出来了,想继续解释,没想到一开口就被塞了一口果子,一同还有少女柔软温热的指尖。
他错愕的看向小玉,不过小玉好像没注意到,自顾自收回手,笑眯眯问他:“好吃吧,你应该还没尝过?我们狐狸可爱吃这种果子了,一般呢我们只会自己享用,如果愿意和别的妖分享,那就代表我们把他们当做自己妖了。”
武拾光听了心里就清楚小玉的用意,话不必多说。
他嚼了嚼嘴里的果子,酸甜的汁水在齿间漫开。两人之间的那层薄冰,好像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化开了。
鼬尺从袋子里探出脑袋,鼻子使劲嗅了嗅,不满地嚷道:“你们吃什么呢?怎么不叫我?”
小玉笑着把剩下的几颗果子递过去:“给你留的,省着点吃。”
鼬尺一把抓过来,塞进嘴里嚼得汁水四溅,满意地眯起了眼睛。
武拾光站起身,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:“走吧。”
小玉轻轻嗯了一声,跟了上去。那道粉色的身影,终于又走在了他身侧。
之后的几天,路越走越宽,人烟也越来越密。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时,官道两旁已经能看见零零散散的村落和农田了。
到了第五天午后,洛安城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。
远远望去,城墙巍峨耸立,青灰色的砖石在日光下泛着厚重而沉默的光。城楼上旗帜招展,“洛安”两个大字苍劲有力,隔着老远都看得清清楚楚。城门口人来人往,车马不绝,喧嚣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,像远处的潮水。
武拾光停下脚步,转身看向身后的两只小妖。
“鼬尺。”他轻声唤道。
鼬尺会意,二话不说钻进了武拾光腰间的袋子里,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滴溜溜地转。他跟着武拾光走南闯北多年,这种事情早就习以为常。
武拾光的目光落在小玉身上:“你呢?”
小玉歪了歪头,粉色的发带从肩头滑落:“我要待在外面。我长这么大还没进过这么大的城呢,在袋子里多没意思。”
武拾光没有反驳,只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番。小玉身上还是那身粉色的衣裙,样式简单,但一看就不是城里人的穿法。发间系着姥姥给的那条粉色发带,耳朵和尾巴倒是收起来了,远远看着倒像个模样标致的小姑娘,只是和正常人类比起来还是有些格格不入
“你这身不行。”武拾光说。
小玉低头看了看自己,又抬头看他,眨巴眨巴眼:“怎么了?不好看吗?”
“好看。”武拾光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,“但太显眼了。洛安城的人怕妖。你这身打扮,容易惹麻烦。”
小玉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她转过身,背对着武拾光,双手捏了个诀,嘴里念念有词。一团淡淡的粉色光芒从她身上亮起来,像水波一样从头顶流到脚尖。
片刻后,光芒散去。
小玉转过身来,衣裳还是粉色的,但样式已经变了。原先那身山间少女的衣裙换成了一件素净的襦裙,袖口收窄,裙摆也短了些,看起来和城里寻常人家的小姑娘没什么两样。只有发间那条发带,依旧是她原来的那条,粉得鲜亮。
“怎么样?”小玉张开双臂,转了半圈,有些得意。
武拾光看了她一眼。衣裳倒是合身,粉色的料子衬得她肤若凝脂,那条发带和衣裳配得刚刚好。
洛安城的城门比远看还要高大。穿过门洞时,小玉感觉像是走进了一只巨兽的嘴巴里,头顶的青砖沉甸甸地压下来,让她不自觉地往武拾光身边靠了靠。
一进城,嘈杂的人声和各种各样的气味便扑面而来。
卖包子的、卖糖葫芦的、卖胭脂水粉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街道两旁酒楼茶肆鳞次栉比,旗幡招展,人来人往摩肩接踵。小玉的眼睛根本不够用,一会儿看这个,一会儿看那个,脑袋转得像拨浪鼓一样。
然而真正让她走不动路的,是那股从街角飘来的饭香味。
油汪汪的、热腾腾的、带着葱花香菜和酱汁气息的。
小玉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。
“饿了。”她转过头,眼巴巴地看着武拾光,方才进城的新鲜劲儿全被这两个字概括了。
袋子里也传来鼬尺闷闷的声音:“我也饿了。”
武拾光无奈地叹了口气:“先吃饭。”
他挑了一家不大不小的客栈,门口挂着“悦来客栈”的招牌,看起来干净体面,又不至于太招摇。三人进了门,店小二热情地迎上来:“客官,打尖还是住店?”
“先吃饭,再开一间房。”武拾光说着,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。
小玉坐在他旁边,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桌上,但那双眼睛已经快把隔壁桌的酱肘子盯出一个洞了。
武拾光点了几道菜,又特意让小二多加了两份肉。菜还没上桌,鼬尺就从袋子里探出了脑袋,鼻子一耸一耸的,小声嘀咕:“好香好香。”
小玉伸手碰了碰袋子:“你要不要现在出来好吃饭。”
鼬尺随机使了个障眼法坐到了桌前准备享用美食。
菜很快上齐了。红烧肉、清炒时蔬、一大盘酱牛肉,还有两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。小玉和鼬尺抢着动起了筷子,两妖吃得腮帮子鼓鼓的,像两只囤食的小仓鼠。
武拾光倒是不急不慢,一边吃,一边叫住了送菜的小二:“小二哥,跟您打听个事。”他从袖中摸出几文钱,不动声色地推了过去。
店小二接过,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:“客官您问,这洛安城里的事儿,没有我不知道的。”
“城里最近可有什么新鲜事?”
店小二脸上的笑容顿了顿,左右看了看,压低声音道:“客官您来得不巧,城里最近不太平。”
“怎么个不太平法?”
小二的声音压得更低了:“死人啦,死了六个了,都是被人挖了心的。”
小玉夹菜的手一顿,筷子上那块红烧肉晃了晃,差点掉回盘子里。
“六个?”武拾光面不改色,语气依旧平淡。
“六个。”店小二比着手势带着几分颤意,“都是夜里出的事,死的还都是年轻力壮的。官府查了好些天,一点头绪都没有。现在城里都在传,说是什么妖物作祟,天一黑大家都不敢出门了。”
武拾光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浮沫:“死的都是什么人?在什么地方?”
“什么地方都有:东街一个,南市口两个,城隍庙那边也出了事。”店小二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,“反正几位客官您夜里就别出去了,门窗关好。”
武拾光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店小二去招呼别的客人了。鼬尺低头疑惑:“挖人心的,会是什么妖怪?”
小玉咬着筷子,没有说话。她放下筷子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碗里还剩大半的面条,忽然觉得没有那么饿了。她抬起头,正好对上武拾光的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