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权没有给澜太多回味失败的时间。
“跟上。”他转身,径直走向船舱内部,玄色披风扫过潮湿的甲板,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。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名寻常侍卫,而非刚刚直面过刀刃的君主。
澜僵在原地片刻。理智在尖叫着让他逃离——这是摆脱追捕、隐匿行踪的最佳时机。可双脚却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原地。是方才那场心理博弈的余震,还是孙权那句“你的命,归我了”带来的诡异牵引?他分不清。最终,身体先于意志做出了反应,他沉默地跟上了那道挺拔的背影。
穿过幽暗的甬道,空气中弥漫着桐油和陈旧木料的气味。守卫见到孙权,皆垂首行礼,目光却忍不住瞥向跟在后面的陌生身影,惊疑不定,却无人敢多问一句。孙权一路行至船尾一间僻静舱室,推门而入。
室内陈设简单,却处处透着主人的烙印。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江东水域舆图,书案上堆叠着未批完的竹简,角落里立着一尊青铜铸造的蛟龙像,烛火映照下,龙鳞泛着冷冽的光。
孙权解下披风,随手搭在椅背上,露出里面贴身的软甲。他走到铜盆前,掬起冷水洗去颈侧那道细微的血痕,动作从容,仿佛刚才那场生死对峙从未发生。
“把门关上。”他背对着澜,声音在水声中显得有些模糊。
澜依言合上门扉,密闭空间内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。他靠在门板上,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空荡荡的刀鞘——匕首已被孙权没收,此刻他手无寸铁,处于绝对的弱势。这种不安全感让他体内的魔种血脉隐隐躁动,指尖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蓝光。
“放松点。”孙权似乎察觉到了,并未回头,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方洁白的绢帕,仔细擦拭着手指,“若我想杀你,你连这门都走不进来。”
澜抿紧嘴唇,不再作声。他不是话多之人,此刻更觉言语多余。
孙权擦干手,转过身,目光如炬,重新落在澜身上。这一次,他的审视少了些试探,多了几分实质性的评估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他问。
“……无名之辈,不配入耳。”澜习惯性地用惯常的托词。
“在这里,你叫澜。”孙权不容置疑地打断他,“‘澜’,意为大波浪。很适合你——表面沉寂,底下暗涌,一旦爆发,足以覆舟。”
他走近几步,目光扫过澜苍白的脸、略显凌乱的黑发,以及那双即便在昏暗光线下也难掩锐利的眼睛。
“你的身法,是海都那边的路子,糅合了些三分之地的野路子,自成一派。”孙权淡淡道,“三年前,你在苍梧一带接过‘赤鳞帮’的灭门单,手法干净利落,没留活口。两年前,你又在庐江救下一个被拐的渔家女,杀了当地豪强的三个护院,事后却没人敢追查。一个月前,你接了刺杀我的单子,雇主是……顾雍的族弟,顾邵。”
澜的瞳孔骤然收缩。他的过去,他的行事风格,甚至雇主的身份,对方竟如数家珍!
“你调查我。”澜的声音冷了下来,带着戒备。
“知己知彼罢了。”孙权不以为意,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,“有趣的是,你接单从不问缘由,只问价码。但这一次,你却在最后关头犹豫了。为什么?”
他逼近一步,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拉近,近到澜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与铁锈混合的气息。
“是因为我看起来不像恶人?”孙权低声问,带着一丝嘲弄,“还是因为你发现,比起那些暗中勾结外邦、妄图分裂江东的蛀虫,我这个‘目标’,反倒更像是个……值得追随的雄主?”
这句话像一把钥匙,猝不及防地捅进了澜内心最隐秘的锁孔。他一直告诉自己,杀人只是买卖,不分善恶。可当目标变成孙权这样一个人——年轻、强势、心怀天下,且似乎洞悉一切——那种纯粹的“买卖”感便开始瓦解。
他沉默着,算是默认。
孙权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,退后半步,给自己倒了杯冷茶,啜饮一口。
“我不缺杀手。”孙权语气平淡,却字字千钧,“但我缺一把藏在暗处的刀。一把既能斩断外敌咽喉,又能清理内部腐肉的刀。一把……懂得为谁而战的刀。”
他将茶杯轻轻搁在案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澜,留在我身边。做我的影子。我给你比以往高出十倍的价码,给你一个真正的身份,给你一个……不必再在雨夜独自舔舐伤口的理由。当然,相应的,你的命,你的刀,从此以后,只能为我所用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深邃地看着澜:“这是你唯一的机会。拒绝,或者拖延,门外的水牢随时为你准备着。而我,从不养无用之人。”
舱室内陷入一片死寂。只有江水拍打船体的声音,一下,又一下,像是催命的鼓点,又像是命运的潮汐。
澜垂下眼睑,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。他想起自己漂泊无依的半生,想起一次次完成任务后空洞的虚无,想起雇主们贪婪虚伪的嘴脸,也想起方才孙权面对刀锋时那毫无畏惧的眼神。
去留之间,仿佛只在一念。
良久,他抬起头,迎上孙权的目光,声音干涩却清晰:
“我需要做什么?”
孙权嘴角那抹极淡的笑意加深了,像是终于等到了期待已久的回应。他伸出手,并非握手,而是一个邀请的姿态。
“首先,把你那身湿衣服换了。然后,去见见你未来的‘同僚’。哦,对了……”
他收回手,状似随意地补充道:
“从今天起,你住在潜龙阁最东侧的房间。那里,离我的寝殿最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