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夏之后,瑾州城连着下了三天闷雨,把街巷里泡出一股潮乎乎的霉味。雨停第二天,城东的挑水巷突然病倒了十几口人,上吐下泻,高烧不退,有个体弱的老太太当天夜里就没了。消息传开,满城人心惶惶,平时热闹的前街一下子冷清下来,铺子半掩着门,来往的行人脸上都蒙了布巾。
苏棠是在药铺里听到消息的。一个常来看诊的脚夫跑进来,急得满头是汗,说他家巷子里好几户都倒了,上吐下泻,大夫开的藿香正气汤灌下去跟水一样,没半点用。苏棠放下手里的药杵,问了几句症状——突发高热、剧烈腹泻、呕吐物带酸腐气、舌苔厚腻发黄。她心里咯噔一声。
“随元青。”她回头喊。
他从柜台后面抬起头,已经站起来。
“去挑水巷。带上药箱和银针。还有,”她顿了顿,“把我柜子最上层那包防瘟的药粉也带上。”
两人穿过半座城赶到挑水巷。巷子窄而深,两侧的矮屋挤挤挨挨,地面终年不见阳光,长着一层滑腻的青苔。苏棠一进巷口就闻到了一股不寻常的气味——酸腐、潮湿,混着排泄物的恶臭。她皱了皱眉,蹲下身看墙根,发现巷子尽头的排水沟被淤泥堵死了,死水积在里面,苍蝇成群。水源是巷口那口公井,井台边上湿漉漉的,几只木桶歪倒在地,桶底还残留着浑浊的水渍。
“水。”苏棠站起来,语气笃定,“井水被污了。排水沟堵了太久,脏水渗进了井里。”
随元青已经走到井边,探头闻了闻,回头朝她点了下头。苏棠打开药箱,先给几户重病的人家施针止吐,又让人把随元青带来的药粉兑水,分给巷中还没发病的住户喝下预防。随元青则带着几个壮劳力去疏通排水沟。他卷着袖子,站在齐膝深的污水里,用铁锹一铲一铲地挖,浑身上下溅满了泥点,和从前那个杀伐果断的世子判若两人。苏棠抽空看他一眼,觉得他此刻的样子比任何时候都顺眼。
忙到傍晚,巷中病人的症状终于有所缓解。苏棠又开了两个方子,一个是给症状轻的人喝的,另一个专门针对井水引发的湿热痢疾,用黄连、黄芩、白头翁加减。她让人把方子抄了十几份,分送到附近的几条巷子,又去井台边用石灰和苍术熏了一遍。随元青疏通完排水沟回来,浑身湿透,头发上挂着草屑和泥点子。他站在巷口,看着苏棠蹲在一个小孩身边喂药,没有上前打扰。
“水查过了。”他走过来,声音有些哑,“井壁上有裂缝,污水从缝里渗进去的。已经让人去通知府衙封井,从城西调干净水来。”
苏棠点点头。她喂完最后一口药,站起来,膝盖酸得晃了一下。随元青伸手扶住她。她的手上有药渍和病人的汗,他的手上全是泥,两只手握在一起,谁也干净不到哪去。两个人都没松手。
之后三天,苏棠每天天不亮就到挑水巷。重病的几户需要复诊,新发的病人也要看。随元青跟着她跑了三天,负责背药箱、搬水、熬药、维持秩序。他从前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,如今在一条窄巷里给十几个病人端水递药,做得有条不紊。第三天傍晚,最后一家病人的高热退了下去,巷中再无新增病例。苏棠从最后一户人家出来,站在巷口深深呼了口气。随元青靠在墙上等她,见她出来,从怀里摸出个温热的油纸包。
“肉饼。隔壁巷子买的。趁热。”
苏棠接过来咬了一口。肉饼刚出锅,烫得她舌尖发麻,但饿极了吃起来格外香。随元青看着她狼吞虎咽,伸手把她额前被汗水粘住的碎发拨开。
“你今天摸了井水,回去得洗个澡。”她说,嘴里还嚼着饼。
“你先洗。我烧水。”
两人并肩往回走。暮色从街巷尽头漫过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,叠在潮湿的青石板上。前街的铺子陆续开了门,卖面的、卖布的、卖杂货的都探出头来看他们。有人认出了随元青,远远地点头,还有人大声喊了句“苏大夫辛苦了”。苏棠嘴里含着肉饼,含糊地应了一声,朝那人摆了摆手。
回春堂门口,长信王拄着拐杖站在台阶上。他如今已经能慢慢走了,脸上多了些血色,眉目间的冷硬消退了大半。看见两个人满身泥泞地回来,他什么也没说,只朝后厨方向偏了偏下巴。
“热水烧好了。先去洗。饭在桌上。”
苏棠应了一声,拖着酸疼的腿往后院走。随元青跟在她后面,走到廊下时,长信王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但清楚得很。
“今天有人来说,挑水巷的事你处置得当。”
随元青脚步一顿。
“府衙那边想让你挂个医官的名。每月去城东义诊三天。你去不去。”
苏棠回头看了随元青一眼。他站在廊下,半边身子被夕阳照着,半边落在阴影里。他的表情很淡,但嘴角有极轻的弧度。她忽然想起原剧里那个在破庙里自刎的随元青——他死的时候,身上没有一处像样的功绩,只有满手的血和满身的骂名。而现在,他站在这座小院里,被自己的父亲用一种近乎笨拙的方式认可着。
“去。”他说。
长信王点了点头,拄着拐杖转身回屋。走到门口,他又停了一下,没回头,只丢下一句:“明天把回春堂后院腾出来。义诊的人多了,前堂坐不下。”
门关上了。随元青站在廊下,低头看着自己满是泥污的手。苏棠走过去,把自己的手覆上去。两只脏手叠在一起,在暮色中发着微微的光。
“你爹夸你了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感觉怎么样。”
他想了一会儿,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轻松:“比打仗好。”
(第四十八章 完)1
kswl——这章看得好暖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