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二章 归来

船靠岸的时候，天已经大亮。

苏棠站在船头，看见远处的瑾州城在晨雾中浮出轮廓，城墙青灰，城门紧闭。和几天前离开时相比，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。空气中多了一种紧绷的肃杀，像弓弦被拉开到极致后静止的那一瞬。渡口没有等他们的人，甚至连平日早起的挑夫和摆渡客都看不见。只有几只野鸭在河滩上翻找着什么，翅膀拍得水面哗哗响。

“不对劲。”随元青站在她身旁，声音有些哑，“渡口不该这么静。”

苏棠点头。她环顾四周，河岸的芦苇荡里半个人影都无，倒是更远处官道边的茶棚旁，似乎有个灰点晃动了一下，等她再去看时已经不见了。她的心慢慢沉下去。

船老大将船靠了岸。随元青先跳下去，伸手把苏棠扶下船。两个人在河滩上站定，听见官道方向传来马蹄声，由远及近。苏棠下意识朝随元青身后躲了躲，却见那骑在马上的人一身灰布劲装，腰里别着旱烟杆，正是十三娘。

十三娘打马到他们面前，利落地翻身下来，叼着那根永远没点的旱烟杆，把两个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，最后目光落在苏棠膝盖上新渗出的血渍上，皱了皱眉。

“你们可真行。锦州城的水路堵了两天，齐旻的人连渡口都设了卡，我以为你们得从城墙上飞回来。”她说着，从马背的褡裢里掏出两个水囊，先扔给苏棠一个，“先喝口水，别急着进城。现在城里不是你们走时那个样子了。”

“怎么回事。”随元青问。

“你们走后第三天，长信王‘病’了。”十三娘用两根手指比了个带引号的手势，嘴角的弧度冷冰冰的，“说是旧疾复发，闭门谢客。王府前前后后换了三拨侍卫，现在守正门的是公孙明的人——但据我所知，那些人只是明面上的。真正拿刀在府里走动的，是齐旻从锦州调来的亲兵。”

苏棠握着水囊的手指猛地收紧。长信王病了。闭门谢客。侍卫换血。这三点连起来只有一个解释——齐旻提前动手了。他趁随元青离开瑾州，控制住了王府和长信王。也许不是武力控制，但至少是软禁。他要把主动权牢牢捏在自己手里，等随元青回来时，面对的不再是一个能帮他做主的长信王，而是一个被齐旻捏在掌心的空壳王府。

“王爷现在怎么样。”随元青的声音很平静，但苏棠听出来他在压着嗓子。

“我的人混进去打听了，说王爷倒没挨打，就是整日昏昏沉沉，太医一天看三回，药方里全是安神散。你说巧不巧，跟你以前常喝的那副‘补药’，味道一模一样。”十三娘说着，目光直直看向随元青。

苏棠看到随元青的唇角紧抿成一条线。她想起他们最早在别院时，她验过齐旻给随元青的药，三味药里混着慢性的、让人头脑发昏的东西。现在那些药被用在了长信王身上。齐旻的报复和野心在同时进行。一边控制父亲，一边坐等弟弟回来。他要把这盘棋下成死局，让随元青手里的证据变成废纸。就算账册和货单全是真的，谁能替他作证？钱账房只剩半条命，长信王被人用药控着，商会在他的爪牙手里。证据再硬，也得有人接得住才行。

“西院的人呢。”随元青问。

“都撤了。王爷一病，齐旻就下令把西院封了。你的人，散的散，关的关。有两个硬脾气的现在被锁在后院柴房里。”十三娘冷笑一声，“不过你那个小医女之前晒的草药，倒被他们翻出来烧了。说你房里净是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。”

苏棠没说话，心里却像被人用针扎了一下。那些药材是她一篓一篓翻晒过的，虽然不值什么钱，却是她在西院那么多日子的痕迹。如今被一把火烧了，像在说：你走了就不要再回来。可他们明明回来了，而且必须回来。

“先找个地方落脚。”随元青做了决定。他回头看了苏棠一眼，那一眼里有询问，也有不容商量的果决。苏棠朝他点头。十三娘把马让给他们，自己牵出藏在芦苇丛里的另一匹。

三人没走官道，而是绕到城北的一片破旧民巷，敲开一户院门。开门的是个跛脚老妇，看见十三娘，也不多问，把他们让进后院。那里早备好了热水和干净衣裳。苏棠简单洗了脸，重新包了膝盖上的伤，换下被河水和冷汗浸透的衣裳，整个人才觉得活过来一点。

她走进院子的时候，看见随元青已经换好了一身深灰色的短打，站在一棵枯槐下。他低头用一块旧磨刀石磨着那把短刃，动作不疾不徐，像在磨一种决心。苏棠走过去，在他旁边的木墩上坐下。

“你打算怎么办。”她问。

“今晚进府。”他说，“不杀人，但必须把人带出来。”

“你爹？”

“还有被关的那两个人。得先知道府里的布防。”

“十三娘能画出来。”

“我让她去办了。”随元青转过头来看她，“今晚你留在这里，哪都别去。”

苏棠没应声。过了片刻，她把自己的腿往前一伸，那上面还缠着刚换的白布。她的声音很轻：“我不去。但你也得答应我，天亮前一定要回来。不管带不带得出人。”

随元青把短刃收回鞘中。他走到她面前，半蹲下来，把她的手拉过去，搭在自己腕上的铜铃铛上。铃铛冰凉，只在他皮肤上贴久了的地方透着一丝温热。

“这个你帮我系上的。你说它响了，就是你在。”他抬头看她，眼底有一种极深极静的东西，“今晚我不带它。怕它响。你帮我收着，等我回来再给我系上。”

苏棠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她伸手把铃铛解下来，放进自己贴身的衣袋里。指尖离开他手腕时，被他反手握住。他没说话，只用力握了一下，然后松开。

夜来得极快。十三娘送来了王府布防图，上面用炭笔画着齐旻亲兵的值守位置。随元青和两个亲信在院子里低声部署，苏棠坐在灯下，给几把小刀重新涂上防锈的油。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，火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。她听见随元青出门前走到她身后，站了片刻，只说了两个字：“等我。”

门开了，风灌进来。灯花炸了一下，映得她眼角一片湿亮。

她等他。

可这一夜，她总觉得会发生什么。不是怕他不回来，是怕他回来之后，瑾州城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。

（第三十二章 完）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