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三年的台北,梅雨季长得像一场不肯醒的梦。
马嘉祺撑着一把黑色折叠伞,站在淡水河边等公交车。雨水顺着伞骨的豁口往下淌,一滴一滴砸在他左脚那只开了胶的帆布鞋上。他把脚往旁边挪了挪,雨滴又跟过来,像是故意要落在同一个地方。他想,算了。
他在台北已经住了三个月,寄住在姨母家里,每天坐这趟车去西门町的补习班。郑州的夏天不是这样的——那里热得干燥,蝉鸣声能把午后的光阴锯成碎末。而台北的夏天潮得像一块拧不干的毛巾,空气里永远飘着青苔和摩托车尾气的味道。
公交车来了。马嘉祺收了伞上车,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。雨把车窗糊成一片模糊的灰绿,观音山的轮廓隐在雨幕后面,像一幅没有画完的水墨。他想起郑州家里的那幅山水挂画,父亲书房里挂了很多年,走的时候他看了一眼,没有带走。
他在补习班学会计。姨母说,念完这半年考个证,去贸易公司做账,比什么都强。马嘉祺没有反驳。他的口袋里装着一张唱片行的招聘启事,是上周在西门町逛街时撕下来的,叠得四四方方,被洗衣机的滚筒搅过一次,边角都起了毛。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它。他的嗓子被父亲说成是“不务正业的东西”,在郑州的时候他偷偷去参加过一次歌唱比赛,拿了第二名,回家挨了一顿打,从此再也没有在人前唱过歌。
公交车在红绿灯前刹住。马嘉祺的头靠在起雾的车窗上,玻璃凉凉的,贴着太阳穴有种短暂的清醒。收音机里放着一首歌,女声温软得像被雨泡过的棉花糖,唱的是“你问我爱你有多深,我爱你有几分”。
他把头转过去,看着雨。
那一天晚上,他第一次走进淡水的那间酒吧。
不是因为什么浪漫的理由。他只是错过了最后一班回姨母家的公交车,身上只剩下够坐一趟车的零钱,雨又下大了,他需要找个地方躲雨。那间酒吧藏在淡水老街的巷子深处,门面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出,招牌是一块手写的木板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:月娘笑。
是闽南语。他问了姨母才知道,意思是月亮在笑。
推门进去的时候,挂在门框上的风铃响了一声,声音脆得像是谁把玻璃珠撒了一地。里面比想象中大,零零散散摆着七八张桌子,吧台后面的酒柜上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,此刻正在放一首他没听过的台语歌。客人不多,角落里坐着一对情侣,吧台边趴着一个喝醉的中年男人,还有一个背对着门口坐在高脚凳上的年轻人,怀里抱着一把吉他。
他刚想找个角落坐下,那个抱吉他的年轻人忽然回过头来。
马嘉祺愣住了。
很多年以后,如果有人问马嘉祺第一次见到宋亚轩是什么感觉,他想他大概会回答:像在雨里看见月亮。
那是个好看的年轻人。眉眼生得极漂亮,额头饱满,鼻梁挺直,下颌的弧度像是被人用细笔一笔一笔勾出来的。头发有点长,垂下来遮住半只眼睛,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正看着他,眼珠子黑得发亮,像淡水河夜里最深的那一段水面。
“坐啊。”那人开口,声音低低的,带着一点软糯的尾音,“外面雨很大哦。”
马嘉祺找了张离吧台最远的桌子坐下。
那人看了他一眼,笑了一下,没有再说别的,低下头去调弦。手指拨过琴弦,发出几个零碎的音符,像是雨点打在铁皮屋檐上。然后他清了清嗓子,开始唱歌。
他唱的是《月亮代表我的心》。
马嘉祺听过这首歌。不,应该说,所有人都听过这首歌。邓丽君的声音是甜的,温柔的,像春风吹过甘蔗田。但这个年轻人唱出来的完全是另一种味道。他的声音低回而温柔,像淡水河的水一波一波地拍在岸上,每个字都拖着一截湿漉漉的尾音,好像随时都会沉到水里去,又在最后一刻浮上来。明明是同一句“轻轻的一个吻”,从他嗓子里滚出来,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——不是甜蜜的承诺,而是明知留不住却还要去爱的叹息。
马嘉祺坐在角落里,雨水从发梢滴下来,一滴一滴落在他放在桌面上的手背上。他没有擦。
那个人唱完最后一句,手指停在琴弦上,余音在酒吧里荡了很久。角落里的情侣鼓起掌,喝醉的中年男人也醒过来,含含糊糊喊了一声“好”。
马嘉祺没有鼓掌。
他站起来,走到吧台边,问:“你每晚都在这儿唱吗?”
抱着吉他的年轻人抬起头来看他。这一次马嘉祺看清了他的两只眼睛,眼尾微微上挑,笑起来的时候会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。
“差不多吧。”他说,“我叫宋亚轩。你呢?”
“马嘉祺。”
“哪里人?”
“郑州。”
“很远哦。”
马嘉祺没有回答。
宋亚轩歪着头看他,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的眼睛很像我家乡的月亮。”
马嘉祺愣了一下。“你是哪里人?”
宋亚轩低下头去拨了一下琴弦,轻轻地说:“宜兰。”
他没有再说下去。马嘉祺也没有追问。
风铃又响了一声,有人推门进来。马嘉祺回过神,转身往门口走。
“喂。”宋亚轩在身后叫他。
马嘉祺站住了,没有回头。
“下次来,我唱别的歌给你听。”
马嘉祺推开那扇窄窄的门,雨一下子灌进来,他撑起那把破伞,走进淡水的夜里去。
第二天他没有去补习班。他坐了那趟公交车,过了淡水河,又走进了那条巷子。
第三天也是。
二
马嘉祺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次走进那间酒吧的时候,开始帮宋亚轩收拾场地的。
台北的夏天很长,雨季过去以后是漫长的闷热。宋亚轩每晚唱到凌晨,客人走光以后,他要一个人把桌椅归位、酒杯洗干净、地拖一遍,然后锁门走人。马嘉祺就坐在角落里等他,有时候帮忙擦杯子,有时候什么都不做,就看着宋亚轩在昏黄的灯光下来来回回地走。
有一次马嘉祺问他:“你白天做什么?”
宋亚轩把最后一个杯子倒扣在托盘上,头也不抬:“睡觉。”
“别的不做?”
“以前做过。”宋亚轩顿了顿,“唱片行的店员、便利店的夜班、补习班的助教。都做不长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宋亚轩抬起头来看他,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里没有什么苦涩的意思,但马嘉祺看着,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“因为我唱得太多了。”宋亚轩说,“店长嫌我总是哼歌。”
马嘉祺没有说话。
他们一起走出酒吧的时候,已经是凌晨一点多。淡水老街的店铺全关了,只剩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。宋亚轩走在前面,背着那把吉他,琴盒上贴满了各种颜色的贴纸,有些已经磨得看不清原本的图案。
马嘉祺在后面看着他。宋亚轩走路的时候会微微歪着头,好像在听什么只有他听得见的音乐。夜风吹过来,把他头发吹乱了,他也不去拨,就那么任它遮住半张脸。
“我小时候在宜兰,”宋亚轩忽然开口,声音被风送过来,有点模糊,“我爸是渔夫,每天天不亮就出海。我阿嬷会带我到海边等,月亮还挂在天上的时候,远远能看到船灯。”
马嘉祺安静地听着。
“后来我爸的船翻了。我妈带我到台北。”宋亚轩的语气很平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,“再后来我妈改嫁,我就自己住了。”
马嘉祺的脚步慢了一拍。
“在宜兰的时候,”宋亚轩回过头来看他,“晚上月亮很亮,照在海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银子。我爸说,想他的时候就看月亮,月亮会把我唱的歌带给他听。”
马嘉祺站住了。
“所以你就一直唱?”
“所以我就一直唱。”宋亚轩说,又笑了笑,“唱到现在,也不知道他听到了没有。”
那一夜马嘉祺回到姨母家,天已经快亮了。他没有睡,坐在床边看着窗外,天空从深蓝变成灰白,月亮隐到云层后面去,像一只闭上了的眼睛。
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起毛的招聘启事。唱片行的招聘,月薪八千块,包一顿午饭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把那张纸叠好,重新塞回枕头底下。
第二天他没有去补习班。他去了西门町,在那家唱片行门口站了一个上午,最后还是没有走进去。
傍晚的时候他照常坐公交车去淡水。过桥的时候太阳正在往观音山后面沉,整条淡水河被染成橘红色,像谁打翻了一整瓶橘子汽水。马嘉祺看着窗外,忽然想起宋亚轩唱的那句“轻轻的一个吻”。
他没有听过那个吻。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等那个吻。
三
那年的中秋节,台北放了三天假。
宋亚轩说淡水河边的夜市很热闹,拉着马嘉祺去了。两个人挤在人群里,宋亚轩买了一串烤鱿鱼,分了一半给马嘉祺。马嘉祺咬了一口,鱿鱼很烫,酱汁沾在嘴角上,宋亚轩看了就笑,伸出手去替他擦。
那只手指沾了鱿鱼酱的味道,咸咸的,带着一点炭火的焦香。擦完之后没有立刻收回去,指腹在马嘉祺的嘴角边停了一秒。马嘉祺觉得自己脸上那一片皮肤烧起来了,烧得比烤鱿鱼还要烫。
“看。”宋亚轩忽然指着头顶。
马嘉祺抬起头。
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了。淡水河上空一轮满月,又圆又亮,月光洒在河面上,波光粼粼的,真的像宋亚轩说过的宜兰海面上的碎银子。河两岸的灯火在月光下都暗淡了,只剩下月亮一个人的光亮,清清冷冷的,却又温柔得让人想哭。
“像不像?”宋亚轩问。
“像什么?”
“我爸说的那样。”
马嘉祺看着月亮,又看着宋亚轩被月光照亮的侧脸,心里有一个字忽然变得无比清晰。
他没有说出来。
他们找了河堤坐下。宋亚轩把吉他盒打开,取出吉他,放在膝上。夜市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,卖芋圆的老伯在吆喝,小孩举着烟花跑来跑去,情侣们牵着手站在河边看月亮。这些声音叠在一起,变成一种温热的嘈杂,像夏天晚上的蝉鸣。
宋亚轩没有弹那些酒吧里常唱的曲子。他低着头调了调弦,手指落在琴弦上,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马嘉祺就听出来了。
还是《月亮代表我的心》。
但这一次,他唱得很慢。不是酒吧里的那种唱法,没有尾音的拖曳,没有刻意的叹息。他只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唱,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今晚的月光里。
“你问我爱你有多深,我爱你有几分。我的情也真,我的爱也真,月亮代表我的心。”
唱到这一句的时候,他抬起头,看着马嘉祺。
马嘉祺看着他的眼睛。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,把那两汪黑亮变成两汪银白,像淡水河面上那一片粼粼的波光。
“轻轻的一个吻,已经打动我的心。深深的一段情,叫我思念到如今。”
他没有唱完最后一段。
因为马嘉祺倾过身来,吻了他。
那个吻很轻,轻得像月光落在水面上。嘴唇碰在一起的时候,马嘉祺尝到了一点烤鱿鱼的咸味,还有宋亚轩嘴唇微微发抖的温度。
他们在淡水河边,在满月之下,接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。
宋亚轩的手指还压在琴弦上,没有弹下去。弦被压久了,发出一点低沉的嗡鸣,像月亮的心跳声。
很久以后,宋亚轩轻轻地说:“马嘉祺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的眼睛很像月亮。”
马嘉祺低下头,眼眶发热。他想说很多话,但他只是把宋亚轩的手握住了,十根手指交缠在一起,像两条淡水河汇入同一片海。
那天夜里他们坐在河堤上坐到很晚。月亮从河面上慢慢升到头顶,又从头顶慢慢滑向观音山后面。宋亚轩断断续续地唱歌,从《月亮代表我的心》唱到《橄榄树》,从《恰似你的温柔》唱到《但愿人长久》。他的声音在夜风里飘得很远,飘过淡水河,飘过观音山,飘到马嘉祺不知道的什么地方去。
马嘉祺靠在他的肩膀上,半闭着眼睛。他想,他愿意就这样坐一辈子。
但他没有说。
他不知道,有些话不说,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。
四
姨母发现了他每晚往淡水跑的事情。
是隔壁的邻居告诉她的。邻居说,你家那个郑州来的孩子,天天晚上过了十二点才回来,你也不管管。姨母当天晚上就没有睡,坐在客厅里等到凌晨一点多,灯也没开,马嘉祺推门进来的时候被黑暗里坐着的人影吓了一跳。
“你去哪里了?”
“同学家。”
“哪个同学?叫什么?住哪里?”
马嘉祺答不上来。
姨母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客厅里没开灯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路灯的光,照在她脸上,皱纹的阴影比白天深很多。
“你爸把你交给我,不是让我看你毁掉自己的。”
“我没有——”
“那间酒吧。”姨母打断他,“那间酒吧里的那个唱歌的。你以为我不知道?”
马嘉祺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“明天就收拾东西,回郑州。”姨母的语气像一把钝刀,割下去不疼,但血会一直流。“你爸说了,你要是念不下去,就回去跟他学做生意。我给你买票。”
马嘉祺站在原地,手攥成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里。他没有说话。
姨母转身走回房间,关上门。
马嘉祺站在黑暗的客厅里,站了很久。然后他推开大门,走进台北的夜里去。
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。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,人已经站在那间叫“月娘笑”的酒吧门口了。里面还亮着灯,宋亚轩的歌声从门缝里漏出来,唱的是他昨晚刚刚学会的一首新歌。
马嘉祺推开门。
风铃响了。宋亚轩抬起头来,看见是他,眼睛亮了一下,然后看清了他的脸色,那点亮光就熄灭了。
他把吉他放下,走过来,伸手捧住马嘉祺的脸。“怎么了?”
马嘉祺把脸埋进宋亚轩的颈窝里。他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洗衣皂和吉他弦油的味道,还有一点酒吧里永远散不去的烟味。他把这些味道全部吸进肺里去,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。
“我要走了。”他说。声音闷在宋亚轩的肩膀上,听起来像隔着很远的距离。“回郑州。”
宋亚轩的身体僵了一瞬。
然后他慢慢抬起手,放在马嘉祺的后脑勺上,手指穿过他的头发,轻轻地、一下一下地抚摸着。就像他弹吉他的时候,手指拨过琴弦的样子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明天。”
沉默。
窗外有人在放烟花。中秋节已经过了好几天了,不知道是谁还在放。烟花升上去,炸开,亮一瞬就灭了,再升上去,再炸开,再灭。光亮透过窗户照进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明忽暗。
宋亚轩说:“我唱首歌给你听吧。”
他放开马嘉祺,走回去拿起吉他。手指放在琴弦上,顿了很久,然后开始弹。
还是《月亮代表我的心》。
马嘉祺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宋亚轩低着头,头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,看不清他的表情。只有声音从喉咙里一点一点地滚出来,每一个字都像淡水河的水,慢慢流,慢慢沉。
唱到“轻轻的一个吻”的时候,声音终于碎了。不是走调,是字从中间断了,像一根弦被弹得太用力,崩成两截。
他没有再唱下去。
吉他声也停了。
马嘉祺走过去,蹲下来,握住他放在琴弦上的手。两只手都是凉的,凉得像是刚从淡水河里捞出来。
“我会回来的。”马嘉祺说。
宋亚轩抬起眼睛看他。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,马嘉祺这才看见他的眼眶是红的。
“你骗人。”宋亚轩说,声音轻轻的,“回郑州的人,没有一个回来过。”
马嘉祺没有回答。
他站起来,低下头,嘴唇贴住宋亚轩的嘴唇。
这个吻和中秋夜的那个不一样。中秋夜的那个是试探的、温软的、像月光落下来。这一个却是用力的、急切的、像要把所有的来不及都说出来。
宋亚轩的手指从琴弦上滑落,攀上马嘉祺的背脊。他的指甲划过后背的衣料,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声响,像是吉他的尾音。
他们在这间快要打烊的酒吧里,在满地零落的月光里,接了很长很长的一个吻。
长到烟花都放完了。
长到月亮躲到云后面去了。
长到两个人都忘了,这是分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