栗子

白猿大妖站在慈幼堂的院子里，阳光从桂花树的缝隙间漏下来，它的目光追着孩子们，一刻也不肯停。

最小的那个男孩已经洗完脸换了一身干净衣裳，正被嬷嬷抱在怀里喝米糊。

他喝了两口，忽然转过头，找到了白猿大妖，立刻伸出一只沾着米糊的小手，朝它的方向挥舞。

白猿大妖朝前迈了一步，又停住了，像是想起了什么，回头看了看林觉灿。

林觉灿说，声音不大，但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。

她从廊柱上直起身，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，朝寄灵和源无祸走去。

寄灵正要点头，忽然发现源无祸还站在原地，一动不动，视线落在白猿大妖身上，似乎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。

寄灵眨了眨眼，走过去，一把抓住源无祸的袖子，用力往后拖了两步。

源无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拽皱的袖子，又抬头看了寄灵一眼，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。

寄灵压低声音，但语气里的嫌弃怎么都藏不住。

源无祸沉默了一瞬，然后任由寄灵拽着自己的袖子，一步步地朝门口走去。

林觉灿走在最前面，没有回头，但她听见了身后的动静，突然觉得认识他们也挺好玩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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临安城的街道在午后的阳光下热闹得不像话。

青石板路被晒得微微发烫，两边是店铺和摊贩，叫卖声此起彼伏。

寄灵走在最前面，像一匹脱缰的马，什么都看，什么都摸，什么都想凑上去瞧两眼。

他在一个卖泥人的摊子前停下来，盯着摊主手里正在捏的一只小老虎，看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。

寄灵认真地点评。

摊主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头，被夸得眉开眼笑，非要送寄灵一只小泥人。

寄灵推辞了两句，最终还是收下了。

一只红色的小狐狸，巴掌大，眼睛画得又圆又亮，憨态可掬。

他把小狐狸托在手心里看了又看，然后转身，把它塞进了林觉灿手里。

林觉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泥狐狸，红色的釉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，小狐狸的嘴角上翘，看起来像在笑。

寄灵已经转身走了，他的注意力被下一个目标吸引走了。

一个卖冰糖葫芦的老汉扛着稻草靶子从街对面走过。

寄灵追上去，然后在摸到自己空空的口袋时脚步顿了一下。

他回过头看了林觉灿一眼，又看了源无祸一眼，咧嘴笑了。

林觉灿看着他那副明明想吃得要命却嘴硬说“下次一定”的样子，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。

她跟上他的脚步，两个人并肩走在临安城热闹的街道上。

他们走过一条卖炒货的巷子时，那股糖炒栗子的甜香忽然浓烈了起来。

林觉灿的脚步慢了一瞬。

她的目光从那个冒着热气的铁锅上掠过，黑色的砂石里埋着一颗颗饱满的栗子，壳被炒得油亮。

她把目光收回来，加快脚步跟上了寄灵。

源无祸走在最后面。

他和前面两个人始终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，从不说话打扰他们，像是一尊存在感极低的石像。

源无祸的目光落在林觉灿的侧脸上，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，目光也已经从炒货摊上移开了。

他在炒货摊前停下来。

老板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妇人，正用一把大铁铲翻动锅里的栗子，热气和焦糖的甜香一起涌上来。

源无祸手从袖中摸索了一下，摸出几块碎银子，不多，是他最后剩下的钱。

老板看了看那几块碎银子，连忙手脚麻利地拿油纸包了一大包栗子，又用草绳扎好，双手递过去。

源无祸接过栗子，拿回大刀，转身去找前面那两个人。

寄灵正蹲在一个卖花鸟的摊子前，对着一笼子唧唧喳喳的小鸟说话。

他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对其中一只黄色的小鸟说：

小鸟歪着头看了他一眼，继续唧唧喳喳。

林觉灿站在他身后，抱着手臂，看着他对小鸟说话的样子，表面上嫌弃着他的愚蠢模样，实际上也愿意一直跟在寄灵身边。

寄灵忽然站起来，转过身，差点撞上她，他往后退了半步。

寄灵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困惑又变成一种不服气的认真：

林觉灿正要回答，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甜香。

她转过头，看见源无祸站在她身后。

源无祸的手里拿着一包油纸包着的东西，热气从纸缝里往外冒，焦糖的甜味弥漫在三个人之间的空气里。

他低头看了林觉灿一眼，然后把那包东西递了过来。

林觉灿愣住了。

她低头看了看那包东西，又抬头看了看源无祸，阳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，把他苍白的脸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，他的表情依然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淡。

源无祸没有回答。

他把那包糖炒栗子往前送了送，油纸包几乎碰到了林觉灿的手指。

林觉灿伸出手，接过了那包栗子。

寄灵走过来，歪着头看她。

她轻轻晃了晃手上的那包栗子，那温热逐渐透过油纸传到掌心。

林觉灿低下头，拨开一颗栗子，她把栗肉放进嘴里，慢慢地嚼。

很甜，很糯，很好吃。

她剥了第二颗，这一次没有自己吃，而是递给寄灵。

寄灵愣了一下，接过来咬了一口，含混不清地说：

林觉灿又剥了一颗，朝源无祸的方向看了看。

她没有喊他，只是把那颗栗子放在油纸包的边上，留着。

往前走，林觉灿没有回头，但身后的脚步声忽然近了一些。

源无祸伸手从油纸包边上拿走了那颗栗子，放进嘴里，嚼了两下，面无表情地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