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在林间变得稀疏,高大的樟树和松柏将天幕切割成无数破碎的银片,落在地上像是散了一地的镜子。
林觉灿的脚步很轻,几乎听不见声响,只有偶尔踩断枯枝时发出的脆响,会惊起远处灌木丛中的几只飞鸟。
鼠妖的血迹越来越淡,到后来几乎看不见了。
但它在地底穿行时留下的痕迹瞒不过林觉灿的眼睛,土壤的颜色深浅不一,落叶的堆积方向有细微的改变,甚至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妖气,都像一条看不见的丝线,牵引着她不断向前。
林觉灿在一处缓坡前停下了脚步。
前方的地势忽然低了下去,形成一个天然的洼地。
洼地里长满了高大的蕨类植物,月光几乎照不进去,远远望去像一片浓稠的墨池。
洼地深处有动静。
不是鼠妖,是两股力量在碰撞。
林觉灿无声地跃上一棵老樟树的横枝,身体隐入枝叶的阴影中。
她伏低身子,屏住呼吸,从树叶的缝隙间向下望
洼地底部有一小片相对开阔的空地,月光勉强能照到这里,将周围的蕨类植物映出一片灰蒙蒙的轮廓。
空地上,一人一妖在缠斗。
那只鼠妖浑身是伤,黑色的血液浸透了半边皮毛,一条后腿明显断了,拖在地上,每一次移动都会在泥
土中犁出一道浅沟。
但它依然龇着牙,暗红色的眼睛里满是凶光,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。
林觉灿的目光微微一凝。
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,穿一件暗红色的长袍,袍角在夜风中翻卷,露出里面黑色的劲装,手里握着一把大刀。
鼠妖显然已经被逼到了绝路,但它没有逃跑,反而弓起身体,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,拖着断腿朝那个男人扑了过去。
男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甚至可以说是漠然的,他只是微微侧身,大刀从下往上撩起,刀锋擦过鼠妖的腹部,带起一蓬黑色的血雾。
林觉灿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。
如果这个男人一刀把老鼠妖砍死了,她的线索就彻底断了。
她正要跃下树枝,忽然听见不远处又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。
寄灵“源无祸!”
熟悉的身影从树丛里飞出,是寄灵。
寄灵“到头来还是被你抓到这只小老鼠啦。”
寄灵笑着喊了一声,声音不大,但在寂的林间听得很清楚。
那个被叫作源无祸的男人缓缓转过身,暗红色的长袍在他身后扬起又落下。
他看见寄灵,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,只是握着大刀的手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。
源无祸“跑哪去了。”
寄灵“我就到处找找,看看能不能找到鼠妖呗,你看,我这不就发现鼠妖了。”
寄灵说得理所当然,折扇在指间转了个花后用折扇指了指地上的鼠妖。
寄灵“倒是你,我还没说你偷偷背着我抓妖呢。”
源无祸无奈的没有继续回应寄灵,而是看向地上那一只鼠妖。
鼠妖正趁着他们说话的功夫,拖着断腿和流出来的内脏,一点一点地往蕨类丛中爬去。
寄灵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,摇了摇头,走过去蹲在鼠妖面前,用扇子轻轻拨了拨它的脑袋。
寄灵“都这样了还跑,你是真不怕死。”
寄灵的语气里居然带着几分真心的佩服,然后转头看源无祸。
寄灵“留活的吧,我还有话要问它。”
源无祸沉默了片刻,把大刀往地上一插,刀身没入泥土半尺有余。
源无祸的动作很随意,但那柄刀稳稳地立在那里,纹丝不动。
源无祸“随你。”
寄灵笑了笑,正要伸手去抓那只鼠妖,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阵细微的风声。
寄灵的折扇几乎是本能地朝上方挥去。
然后寄灵看清了落下来的人,手腕一转,扇面堪堪停在林觉灿面前三寸的地方。
寄灵“觉灿姑娘!?”
寄灵愣了一下,随即眼睛亮了起来,笑意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底。
寄灵“你怎么也在这儿?我们这才分开不到一个时辰吧,你这是——”
寄灵的话没有说完。
因为源无祸在寄灵往前迈开脚步想要靠近林觉灿的时候,动了。
源无祸拔起了插在地上的大刀。
那柄漆黑的长刀带着呼啸的风声脱手而出,刀身旋转着,像一只巨大的黑色飞镖,直奔林觉灿的面门而来。
寄灵的瞳孔微缩,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,折扇展开朝刀身拍去。
但源无祸这一掷的力量远超他的预期,扇面上的力量与刀身碰撞,只让它的轨迹偏了不到一寸。
林觉灿没有后退。
她在刀锋距离自己只有三尺的时候,身体像一片被风吹起的叶子般向后飘去,脚尖在刀身上轻轻一点,借着那股力量在空中翻了一个后空翻,稳稳地落在空地的另一端。
林觉灿(霜霁谣)“你们侍鳞宗都是见人就砍吗?”
寄灵已经冲到了两人中间,折扇啪地合拢,面向源无祸就开口指责:
寄灵“你干什么啊,太粗鲁了!”
源无祸没有看寄灵,他的目光越过折扇,直直地落在林觉灿身上。
源无祸“你是谁。”
林觉灿(霜霁谣)“路过的。”
源无祸似乎不太满意这个回答,但也没有追问。
他走过去,从树干上拔出自己的刀,刀身上沾着几片碎木屑,随手甩了甩,扛在肩上,转身走回空地的中央,守着那只鼠妖。
寄灵“你没事吧?”
寄灵焦急的来到林觉灿面前,目光打量着林觉灿,似乎在观察她身上是否有受伤。
他抿着嘴笑,似乎对于刚刚源无祸的攻击而感到不好意思。
寄灵“他就是这样,他没有恶意的,只是你出现得太突然了,他可能以为你和那只小老鼠是一伙的…”
听了寄灵的话,不约而同的,源无祸和林觉灿都发出了一声冷笑。
寄灵看看源无祸,又看看林觉灿,忽然笑了出来。
寄灵“得,看来今晚这林子是住不下别人了。”
寄灵“既然大家都在追这只老鼠,不如把话说开了,省得互相猜忌嘛。”
寄灵走到老鼠妖面前,蹲下来。
那只妖已经几乎失去了意识,腹部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,呼吸急促而微弱。
寄灵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,塞进鼠妖的嘴里,又用扇子在它伤口周围点了几下,血渐渐止住了。
寄灵“行啦,这下这只小老鼠就死不了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