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书标签: 古代  原创  双男主   

雪停之后

雾锁葳蕤

雪在第十二月的最后一周停了。

一夜之间忽然收住了。竹蕤清晨醒来的时候,发现窗外那种持续了十几天的沙沙声消失了。他拉开窗帘,外面的世界安静得不真实——没有风,没有落雪,连远处荒原上那棵歪斜的枯树都纹丝不动。天空还是灰白的,但云层比以前高了许多,透出一层薄薄的、像是洗过多次的旧棉布那种淡蓝色。雪积得更深了,窗台下面的雪堆到了玻璃的一半高,从屋里看出去,像是被埋在了雪里。

他穿好衣服,踩着地毯走到走廊里。庄园比平时更安静,仆人们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,隔了好几道墙,听起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。他走到楼梯口,看到管家正站在楼下大厅里,和那个短发男仆说着什么。两个人的声音压得很低,竹蕤只听到“路”“雪橇”“镇上”几个词。路可能要通了。这个念头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,他没有高兴,也没有不高兴。路通了意味着外面的人能进来了,意味着庄园不再是一座孤岛,意味着芬恩不用再每天给他送饭——最后这一个念头让他觉得哪里不太对,但他没有往下想。

芬恩在书房里。

竹蕤推门进去的时候,芬恩站在书架前面,手里拿着一本书,正在往更高的那一层放。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,外面套了一件深墨绿色的马甲,金发往后梳了,露出整张脸。竹蕤注意到他的胡子刮得很干净,下巴和脸颊的皮肤在晨光中泛着淡青色的光泽。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领针,很小,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到。

他看起来和暴雪封路之前一模一样。不是这十几天什么都没有发生过,是那些发生过的事被他收进了某个地方,不让人看到。竹蕤在椅子上坐下,把那本《鲁滨逊漂流记》从桌上拿起来,翻到他折角的那一页。他昨天读到了鲁滨逊在孤岛上发现了脚印——一个人在沙滩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脚印,那种恐惧,那种“你不是一个人”的恐惧,他觉得自己能懂。因为他也在一个除了芬恩之外几乎见不到什么人的地方。但芬恩不是星期五,芬恩不是来伺候他的,芬恩是这座岛的主人,而他连星期五都不如——星期五至少还有自己的名字。

他读到“I looked like a tree”那一句,不认识“tree”前面的那个词。他抬起头,芬恩已经在书桌后面坐下了,手里拿着一封信,正在读。信封已经拆开了,信纸有好几页,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芬恩读得很慢,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在想事情。

竹蕤犹豫了一下,站起来,拿着书走到书桌旁边,用食指戳了戳芬恩的手臂。

芬恩抬起头。竹蕤把书递过去,指着那个词。

“Looks like a tree. '看起来像一棵树'。”芬恩看了一眼那个句子,把介词短语也翻了出来。

竹蕤点了点头,把书收回来,没有走。他站在书桌旁边,看着芬恩手里那封信。他看不懂信上的字——不是不认识那些单词,是那些单词连成的句子太长了,从句套从句,像一条盘了好几圈的蛇,他找不到头也找不到尾。但他看懂了信纸下方的签名。花体签名,字母拉得很长,最后一笔带出一个弯钩,像一根钓鱼竿。签名上面是印刷体的名字——「Henry Howard」。

霍华德。和芬恩一样的姓。

“你父亲?”竹蕤问。英语,两个词,声调往上挑。

芬恩把信纸折了一下,折住了签名,也折住了那个名字。动作不快不慢,像是在做一件不重要的事情,但竹蕤注意到他把信纸折了两道,折成了一个很小的方块,捏在手指之间。

“叔叔。”

竹蕤听懂了“叔叔”。他想了想,又问了一句:“他会来吗?”

芬恩把折好的信纸放进抽屉里,关上抽屉。锁舌咬入锁孔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很清晰。

“不会。”

竹蕤站在那里,手指还压在书页上,指腹贴着“looks like”那两个词。他看得出来芬恩不想谈这封信,也看得出来芬恩不是什么都没想——他的右手搁在抽屉把手上,手指搭在铜质的拉环上,没有动,就那么搭着。

竹蕤转身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,把书翻到刚才那一页,继续往下读。鲁滨逊在岛上住了二十八年才被救走。他来这里才两个多月,已经觉得过了很久了。二十八年,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个岁数,更不知道活到了之后想干什么。

苏丹从壁炉前面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,走到竹蕤脚边,用头拱了拱他的小腿。竹蕤把书放在膝盖上,弯腰把猫捞起来放在腿上。苏丹今天比平时沉了一些,不知道是不是在厨房偷吃了什么东西。它趴在竹蕤的腿上,尾巴垂下来,慢悠悠地左右摆着,像一根软鞭子在抽打空气。

下午的时候,芬恩从书桌后面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。

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,带着雪融化时特有的那种潮湿的、泥土的气息。一种春天快要来了但还没来的凉,黏黏的,贴在皮肤上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慢慢化开。竹蕤抬起头,鼻翼动了动,闻到了那股气味。

他放下书,走到窗边。芬恩侧过身,给他让出半个窗户的位置。两个人并排站着,看着窗外的荒原。雪还是白的,但已经不是那种刺眼的白了。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雪面上,反射出一种柔和的、带着淡金色的光。屋檐下的冰棱开始滴水,水滴落在石阶上,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。远处那棵歪斜的枯树上,雪壳裂开了一条缝,露出下面黑色的树皮。

“雪要化了。”芬恩说。

竹蕤听懂了。他看着屋檐下那一排冰棱——长短不一,最长的有他小臂那么长,尖端锋利,像倒挂的矛。最末端的那一颗水滴正在凝聚,越聚越大,大到挂不住了,滴落下去,砸在石阶上,碎了。

“路会通吗?”竹蕤问。

“会。”

“什么时候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竹蕤点了点头,把目光从冰棱上收回来,落在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倒影里。玻璃里的他很模糊,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——黑头发,白脸,瘦削的肩膀,和旁边那个更高更宽的身影靠得很近。

他退了一步。

好像站得太近了,近到他能感觉到芬恩手臂的温度隔着几层布料传过来,近到他呼吸的空气里有芬恩身上那股松木和烟草的气味。他退了一步,后背碰到了书架,书脊硌着他的肩胛骨。

芬恩没有回头看他。

那天傍晚,竹蕤在走廊里遇到了那个短发男仆。男仆端着一筐木柴从楼下上来,见到竹蕤,停下了脚步。以前他不会停的——不是不尊重,是没什么好停的,两个人语言不通,停了也不知道说什么。但今天他停了,把木柴筐放在地上,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竹蕤。

是一颗糖。琥珀色的,表面裹着一层细细的糖粉,和芬恩之前给他的一模一样。

竹蕤接过来,看着那颗糖,又看着男仆。男仆的脸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太清楚,但他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。

“From the伯爵。”男仆说,英语,词不多,但竹蕤听懂了。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糖,琥珀色的糖块在灯光下透出暖黄色的光,表面裹着的糖粉像一层薄薄的霜。他攥紧了那颗糖,指腹压在糖粉上,糖粉粘在他的指纹里,白白的,细细的。

男仆已经走了。木柴筐还在地上,人不见了。走廊里只剩下壁灯昏黄的光和地毯上竹蕤一个人的影子。竹蕤把那颗糖攥在手心里,走回房间,把糖放在床头小几上,和那只天青色的斗笠盏并排放在一起。

他坐在床边,看着那颗糖和那只盏。琥珀色和天青色,一颗吃的东西和一件传世的瓷器。芬恩给他的东西,大的小的,贵的便宜的,吃的用的,每一件都是精心挑过的。他知道。他从一开始就知道。但他也知道,这些东西和笼子里的金丝雀面前那碗精磨的鸟食没有区别。不是不爱吃,是吃了之后还是要待在笼子里。

他伸手把糖拿起来,剥开外面那层薄薄的纸——不是纸,是糯米做的可食用的膜,入口即化,甜丝丝的。他把糖含进嘴里,和上次一样的味道,蜂蜜柠檬,酸酸甜甜,舌尖发凉。他把糖在嘴里从左颊滚到右颊,又从右颊滚回左颊,滚了好几个来回,最后咬碎了,咽下去。

窗外的雪还在化。水滴从屋檐落下来,打在石阶上,嗒,嗒,嗒,不紧不慢,像有人在敲门。

竹蕤躺到床上,侧过身,面朝墙壁。墙壁是灰色的石头,石块之间填着灰浆,灰浆上有细小的裂纹,像一张褪了色的地图。他用手指摸了摸那些裂纹,指尖从一块石头划到另一块石头,从一道裂纹划到另一道裂纹。

他在想路通了之后的事。路通了,邮差会来,商贩会来,也许那个棕头发的男人还会来,坐在小餐厅里喝芬恩的酒,用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目光打量他。路通了,芬恩可能就不用来送饭了,不用每天下午坐在书房里陪他看书,不用帮他拂掉头发上的雪。路通了,一切会回到暴雪之前的样子。他会在房间里吃饭,芬恩会在楼下的大餐厅里一个人吃,两个人之间的那层冰会重新冻上,比之前更厚。

竹蕤把被子拉过头顶。

他不是不想让路通。他当然想。路通了,他才有机会——有机会什么?有机会逃走?路通了,他就能从这片荒原上走出去,走到约克,走到伦敦,走到码头,搭上回中国的船?他没有钱,不会说英语,连一张车票都买不起。路通了,对他没有任何意义。但他还是想让它通。因为路不通,他就只能待在这里。路通了,他可以选择待在这里。这两者不一样。

他在被子里翻了个身。苏丹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进来,跳上床,在他腿边找了个位置蜷下来。猫的体温隔着被子透过来,一小团,暖暖的,像一个小小的暖手炉。

竹蕤在被子里伸出手,摸到了苏丹的背。猫毛在他的指缝间滑过,细细的,软软的。苏丹的呼噜声在被窝里闷闷地响,像远处有人在唱歌,唱的是他听不懂的词,但调子让他觉得安心。

晚饭是芬恩送来的。竹蕤已经习惯了这件事,甚至开始觉得这很自然——每天傍晚,门被推开,托盘放在桌上,碗碟碰撞的声响,芬恩站在桌边等他把汤喝完再把空碗收走。今天芬恩没有等他喝完。他在桌边坐下来,坐在竹蕤对面那把椅子上,长腿在桌下伸开,靴尖几乎碰到了竹蕤的脚。

竹蕤喝汤的时候,芬恩就坐在对面,灰蓝色眼睛看着桌面,手指搭在桌沿上,拇指慢慢地摩挲着木头的边缘。

“路通了之后,”芬恩说,“我要去一趟伦敦。”

竹蕤的勺子停在碗里,抬起了头。

“你去吗。”

竹蕤听懂了“去”和“伦敦”。他把这两个词和芬恩的表情放在一起想了想。不是命令,是问他。这是芬恩第一次用这种句式和他说话。“你去吗”,不是“你跟我去”,不是“你要去”,是“你去吗”。三个词,最后一个词往上挑,是问句。芬恩在问他愿不愿意。

竹蕤低下头,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汤。汤已经凉了一些,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,勺子戳破了那层膜,汤从破口处漫出来,洇成一摊。

他不知道。他不想去伦敦。伦敦是他被卖掉的地方,是他被关在笼子里被人打量估价的地方,是他被芬恩买下来、从一个人手里转到另一个人手里的地方。他不想再看到那个拍卖场,不想再闻到那个大厅里混杂着香水、汗水和烟草的气味。但他也不想一个人留在这座庄园里。芬恩走了,这座庄园对他来说就是一个更大的笼子,空空荡荡的,没有芬恩每天来敲门送饭,没有人在书房里等他,没有人帮他拂掉头发上的雪。

他不知道该说去还是不去。

芬恩没有催他。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

“想好了告诉我。”

门关上了。

竹蕤端着那碗已经凉了的汤,勺子插在汤里,一动不动的,眼睛盯着碗里那层薄膜。汤已经完全凉了,表面结了一层厚厚的膜,汤匙歪歪斜斜地插在中间,像一个落水的船桨。

路通了。雪化了。芬恩要去伦敦。他问我去不去。

竹蕤把碗放下,躺回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苏丹从他腿边爬上来,踩着他的肚子走到胸口,蹲下来,低头看着他。琥珀色的猫眼里映出他的脸——模糊的、倒过来的、像泡在水里的一幅画。

“苏丹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
猫歪了歪头。

“你说我去不去?”

猫打了个哈欠,露出粉色牙龈和几颗尖牙,然后把下巴搁在他的锁骨上,闭上了眼睛。

竹蕤摸着猫的背,从脖子一直摸到尾巴根,一下一下的,像是要把这个动作做成一件每天都做的事情,做成一件不需要想就会做的事情。窗外的水滴还在嗒嗒嗒地响,雪在化,夜在深,床头的斗笠盏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、天青色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