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月后,米花町,清晨六点。
林晚推开警视厅鉴识科的门,白大褂的衣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干净的弧线。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出金色的方格。空气里有消毒水、旧纸张、和咖啡混合的熟悉气味。
她走到自己的工作站前,放下背包,打开电脑。屏幕上跳出工作日程:上午九点,石田浩二“殉职”案的最终报告会;十一点,佐藤正义受贿案的开庭证据整理;下午两点,公安移交的组织相关物证分析;四点,FBI请求协助的跨国走私案……
很满,很普通,和所有鉴识科的工作日一样。
但只有她自己知道,这三个月的“普通”,是用多少鲜血和代价换来的。
“早啊,冷砚医生。”同事从门口探进头,“石田主任的报告会提前了,八点半开始,刑事部长亲自主持。让你提前准备。”
“知道了,谢谢。”林晚点头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。那是石田浩二“殉职”案的全部卷宗,但其中有一份真正的死亡报告,只有她、降谷零、和刑事部长小田切敏郎知道。
石田浩二还活着,在公安的证人保护计划里,但对外,他已经是个“为国捐躯的英雄”了。这是她能为导师做的最后一件事——给他一个干净的结局,和真正的自由。
报告会很简单,也很沉重。小田切部长亲自宣读了对石田浩二的追授令,授予一等功勋章,并宣布以他的名字设立“警视厅特别贡献奖”。台下掌声雷动,但林晚知道,那掌声里有多少是真心的,有多少是虚伪的。
无所谓了。这个世界本来就不是非黑即白。她学会了接受灰色,只要灰色里还有一点点光。
散会后,小田切部长叫住她。
“林晚君,来我办公室一下。”
刑事部长办公室,厚重的橡木门隔绝了外面的嘈杂。小田切部长给她泡了杯茶,是上好的玉露,香气清雅。
“身体恢复得怎么样?”他问,语气不像上司,更像长辈。
“还好,能正常工作了。医生说再休养半年,能恢复到以前80%的水平。”林晚接过茶杯,没喝,只是暖着手。
“那就好。”小田切部长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,推到她面前,“这是石田留给你的。他说,等你准备好了,再看。”
信封很普通,但封口是石田浩二的私章。林晚接过来,没拆,放进白大褂的口袋。
“另外,有件事要告诉你。”小田切部长的表情变得严肃,“降谷零的审判,下周一开庭。检察官想让你出庭作证,关于他……关于波本的所有事。你可以拒绝,这是你的权利。”
林晚的手指收紧。降谷零的审判,她已经拖了三个月。公安、检察厅、甚至FBI都找过她,但她一直以“身体未恢复”为由推脱。
但拖不下去了。该面对的总要面对。
“我会去。”她说,“但我要以‘林晚’的身份,而不是‘证人’的身份。有些话,我想当面问他。”
“可以。但你要有心理准备,这场审判会公开,媒体会大肆报道,你可能会……再次被推到风口浪尖。”
“习惯了。”林晚笑了笑,有点苦涩,“这三个月,我已经学会了怎么在聚光灯下低头走路。没关系。”
小田切部长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这个二十四岁的女孩,在三个月前还是警视厅的新星,是鉴识科的天才,是前途无量的新人。但现在,她脸上有了超越年龄的疲惫,眼里有了看透世事的冷静,身上有了……只有经历过生死的人才会有的,那种沉静的力量。
“林晚,”他轻声说,“你本可以辞职,离开这里,换个地方重新开始。为什么还要回来当警察?这个系统……伤害过你,利用过你,辜负过你。”
为什么?
林晚看向窗外。警视厅的院子里,樱花已经谢了,新叶翠绿,在晨光中舒展。几个年轻的警察匆匆走过,制服笔挺,表情认真,眼里还有对正义的憧憬。
“因为系统可以改变,人也可以改变。”她轻声说,“如果我走了,那就少了一个想改变的人。如果我留下,哪怕只能改变一点点,哪怕只能保护一个人不被伤害……那也是值得的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而且,石田主任教过我,鉴识科的工作,是替死者说话,为生者求公道。这份工作,总要有人做。既然我有这个能力,就该做下去。”
小田切部长深深看了她一眼,然后点头。
“我明白了。那你就继续做吧。鉴识科主任的位置,我暂时兼任,等你身体完全恢复,经验再丰富些,那个位置……是你的。”
“谢谢部长。但我不想当主任,只想当个普通的鉴识员。破案,找证据,抓坏人。这样就够了。”
“好。那你就当个‘普通’的鉴识员。”小田切部长笑了,那是这三个月来,林晚第一次看到他笑,“但记住,你不是普通人。你是宫野林晚,是石田浩二的弟子,是我小田切敏郎看好的后辈。别给自己太大压力,但也别……小看了自己。”
“是。”
她起身,行礼,离开办公室。走廊里,阳光更盛了,照在光洁的地板上,反射出温暖的光晕。
下午四点,FBI临时办公室。
茱蒂·斯泰琳坐在轮椅上,左眼蒙着纱布,右眼盯着电脑屏幕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但敲击键盘的手指很用力,像要把所有不甘和愤怒都发泄在工作上。
门开了,赤井秀一走进来,手里端着两杯咖啡。
“茱蒂,休息一下吧。医生说你不能过度用眼。”
“我只有一只眼能用了,再不用,就真成废人了。”茱蒂没接咖啡,继续打字,“东京的案子快收尾了,我要在回美国前,把所有报告写完。这是……我作为探员,最后的责任。”
赤井秀一沉默地把咖啡放在桌上,在她对面坐下。三个月前的码头爆炸,茱蒂的左眼视网膜严重受损,视力只剩0.1,无法再执行外勤任务。FBI给了她荣誉退役和全额抚恤金,但她拒绝了,坚持要处理完所有后续。
“林晚下午会来,送组织物证的补充报告。”赤井秀一说,“你要见她吗?”
茱蒂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“不见。没什么好说的。”
“但她救了你的命。如果不是她提前引爆了炸弹,你会被埋在仓库里。”
“那也是她害我变成这样的!”茱蒂猛地抬头,仅剩的右眼里是压抑的怒火,“秀,你知道我为什么恨她吗?不是因为她伤了我的眼睛,是因为她……她太像我们了。为了目标不择手段,可以牺牲任何人,包括自己。看着她,就像看着年轻时的我,看着……你。”
赤井秀一没有说话。他知道茱蒂在说什么。FBI的工作,很多时候也在灰色地带游走,为了抓更大的鱼,不得不放过小鱼,甚至……制造牺牲。
“但她选的路,和我们不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