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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元

携君重行

正月十五,上元节。汴京的灯市从天汉桥一直摆到州桥,又从州桥摆到大相国寺。各色花灯挂满了街两旁的槐树、柳树、桂树,连汴河两岸的栓船桩上都绑了灯,方的圆的,兔子灯、莲花灯、走马灯,烛火在薄薄的灯罩里轻轻跳着,把整条汴河映成了一条流动的灯河。

李清照披了件大红斗篷站在李府门口等赵明诚。斗篷是李格非从馆阁带回来的年礼,领口镶了一圈白狐裘,衬得她整个人像雪地里的一小簇红梅。翠儿在旁边跺着脚呵手,说赵公子怎么还不来,灯市都快开始了。话音刚落,巷口便出现了那个靛蓝色的身影。赵明诚小跑着过来,袖口沾了一小块墨,大约是出门前还在誊抄什么,临时想起来便搁了笔。他跑到近前时微微喘着气,手里举着两盏灯——一盏兔子灯,一盏桂花灯。兔子灯是在灯市门口买的,桂花灯是他自己扎的。他说兔子灯是翠儿的,桂花灯是她的。他扎了好几个晚上,废了好几个,才扎出一个勉强能看的。

李清照接过那盏桂花灯。灯架是用竹篾弯的,花瓣是用薄薄的黄纸剪的,剪得不算齐整,边缘有些毛糙,但每一片花瓣都用细麻线仔细缠在竹篾上,风再大也吹不掉。花心点着一小截蜡烛头,烛火从黄纸里透出来,温温的,像秋天午后院子里那棵真桂花树筛下的碎光。她提着灯看了很久,赵明诚在旁边等着,手指在袖子里轻轻蜷着。她抬起眼看着他,说这是她收到过的最好的上元灯。

三个人便提了灯往灯市走。汴京的上元夜是不夜天,街上人挤人,摩肩接踵,大人抱着孩子,孩子骑在大人肩上,少男少女提灯走过桥,灯影倒映在水里,分不清哪是灯、哪是影。翠儿一到灯市便被糖画摊勾走了魂,蹲在摊前看老匠人舀一勺糖稀在石板上画龙,画凤,画兔子,看得眼睛都直了。李清照和赵明诚便沿着汴河慢慢走,前后左右全是灯,柳树上挂的是莲花灯,槐树上挂的是走马灯,桂树上挂的是桂花灯——当然那是真桂花树的枝条上挂的纸桂花,和赵明诚手里那盏不一样。赵明诚指给她看,说那些灯不如他扎的好,那些灯不会亮,只会被风吹得转圈。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一丝罕见的得意。

桥头有卖元宵的摊子,支一口大锅,锅里翻滚着白胖的芝麻元宵,热气在寒夜里蒸腾成一大团白雾,裹住了摊主圆圆的红脸膛。赵明诚买了两碗,一人一碗,端到河边的石栏上坐着吃。元宵很烫,咬开来黑芝麻馅便涌出来,他一口吞了一个,烫得直呵气,连说失算失算——该买豆沙的,芝麻的太甜。李清照小口小口地吃着,说芝麻的好,甜才像过节。她忽然想起前世的上元节——也是正月十五,也是在汴京,她和他刚成婚那一年,也这样提了灯、吃了元宵。那时他也是烫了舌尖,也是说芝麻太甜。和今晚一模一样。唯一不同的是,那时的她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。现在的她知道。她知道靖康之变,知道建康城破,知道青州的书房会烧成灰烬,知道他会病死在建康的暑天里。那些事还远远地等在几十年前,像一群沉默的渡鸦,暂且栖在看不见的枝头。但今夜——今夜汴河上的灯火正盛,那些渡鸦还没有飞起来。

她低下头,把碗里最后一个元宵舀起来,放进嘴里。芝麻馅还是那样烫,甜得发腻,但她觉得比前世更好吃了。

夜渐深时灯市到了最高潮。有人在大相国寺门口放烟花,一朵一朵绽开在汴河上空,金红的、银白的、翠绿的,照亮了半座城。翠儿不知从哪里冒出来,手里举着三根糖画——一根兔子,一根桂花,一根说不清是什么,她说那是赵公子,画糖画的师傅没听清,把赵公子画成了一头驴。三个人都笑了,笑声淹没在噼里啪啦的爆竹声里。

回到家时夜已深了。翠儿在院子里放了几盏河灯,小小的莲花灯顺水漂远,渐渐成了几个模糊的光点。爆竹声渐渐歇了,灯市的喧嚣也散了大半,只有汴河两岸的灯火还在明明灭灭地亮着,把河水映得波光粼粼,像一条没有尽头的、流淌的星河。

李清照把赵明诚扎的那盏桂花灯挂在书房窗棂上。蜡烛头还没燃尽,火苗在薄薄的黄纸里轻轻跳着,把整个书房都映成暖黄色。赵明诚站在她身后,看着那盏灯。窗外的老槐树上也挂了几盏灯,是翠儿挂的,风一吹便转,他的桂花灯却不动——竹篾太轻,黄纸太薄,经不起转,只是静静地亮着。

“上元安康。”他说。

她望着那朵绽放在窗棂上的纸桂花,轻轻覆上他搭在窗台边的手。“上元安康。”

窗外,新年的第一轮满月正好升到中天,挂在大相国寺的塔尖上,又圆又亮,把他俩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青石板上,挨在一起,像一个永远不会分开的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