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夕过后,汴京下了一场透雨。雨打在老槐树上,把那些边缘泛黄的叶子打落了大半,铺在青石板上,厚厚的一层,踩上去沙沙地响。桂树的花苞在这场雨里悄悄绽开了几朵,嫩黄的,米粒大小,藏在叶腋里,不凑近看根本找不到。但那股香气已经藏不住了,一丝一丝地从枝叶间渗出来,混在雨后清冽的空气里,像一坛刚开封的桂花酿,还没喝便已微醺。
赵明诚来得比平日更勤了些。太学开了秋课,课业比夏日更紧,但他总能挤出空来——有时是午后,有时是傍晚,有时只是路过,站在李府门口和开门的翠儿说几句话,把一包新买的桂花糕递进去,便匆匆赶回太学。翠儿每次都把那包糕放在书案上,说赵公子又来了,又走了。李清照便拆开油纸,拿起一块碎掉的糕放进嘴里,说那就留一半给他下回吃。翠儿说下回他来了姑娘又忘了留,每回都这样说,每回都吃完。李清照不理她,把剩下那半包糕用油纸重新包好搁在茶炉边温着。
七夕那夜他说“明天就想问”,结果隔日来的时候,坐了一下午,喝了两盏茶,吃了一块糕,聊了太学的新课、新到的拓片、先生在课堂上念错了一个字,直到天色暗了起身告辞,也没把那句“明天就想问”的事说出口。翠儿在门口送他,回来跟李清照嘀咕,说赵公子是不是忘了。李清照说没忘。翠儿问那怎么不说。李清照把案上的镇纸挪了挪,说他还没准备好。
隔了几日他又来了,这回带了新拓的碑,滔滔不绝地讲这块碑的来历、刻工、书体,讲到一半忽然停下来,看着茶盏里渐渐散去的乳沫,嘴巴张了张又合上,说了句茶凉了,便端起茶盏把凉茶一口喝完。又没说出来。
「雪儿,他前世不是这样的。」她在意识里轻轻开口,声音里有无奈,也有某种极其克制的、几乎听不出的心疼,「前世他提亲很干脆。父亲问他来意,他站起来一揖到底,说久闻令嫒才名,愿求为妻。一句话说完,脸都没红。我隔着屏风听见,心想这人胆子倒大。」
“那这世怎么变了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精神之海里那些光点缓缓地旋转着,有一颗格外小的光点在角落里明明灭灭。
「因为前世他不知道我。他不知道我喜欢什么、讨厌什么,不知道我点茶用建窑还是定窑,不知道我写词时手指会敲桌子。他什么都不知道,所以什么都不怕。这辈子他知道了。」她顿了一下,声音更轻了,「越知道,越怕失去。怕一句话说错了,连隔着小几喝茶的日子都没了。」
又过了几日,赵明诚终于没有再带拓片。他来的时候两手空空,站在书房门口,说今日没有拓片,也没有糕,只有几句话想说。李清照放下手里的笔,让他坐下说。他在竹椅上坐下,手放在膝上,手指轻轻蜷着。窗外桂花的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进来,他把那几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了又掂,然后开口了。
“李姑娘。我父亲早逝,家中只有母亲和一个弟弟。家境不算富裕,但也过得去。太学还有两年,毕业后大约会外放做一任小官,也许在附近,也许在很远的地方。我不知道会去哪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这些都是实话。我没有什么大志向,不想封侯拜相,也不羡慕那些东西。我只想守着几卷书、几块碑,安安静静地过一辈子。你——愿不愿意和我一起。”
他的声音很稳,眼神也没有躲,只是说到最后一句时手指在膝上轻轻攥紧了袍子的布料。他把这辈子最朴素不过的前程摊在膝上,没有润色,没有夸耀,像拓一张碑那样,好的坏的,都拓给她看。
李清照低着头。她的手指搭在茶盏的边沿上,轻轻地、一圈一圈地转着。窗外那棵桂树的花苞又绽开了几朵,翠儿在院子里扫地,竹扫帚划过青石板的沙沙声隔了窗子传进来,很轻很慢。过了很久,她开口了。
“赵公子。你说的那些——家境、前程、外放——我都听清楚了。我不在乎你去哪儿。汴京也好,长清也好,随便哪个小县城也好。我在乎的是另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你以后,还会不会半夜缒城而逃。”
这句话她说得很轻,轻到像一片桂花落在水面上。赵明诚愣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没有发出声音。他没有问“什么缒城而逃”,也没有说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”。他只是看着李清照的眼睛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安静得像一汪深潭,底下压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,他看不懂,但他能感觉到它的分量。
他没有追问。他只是沉默了很久,久到翠儿都扫完了院子,久到茶盏里的茶彻底凉透了。
“李姑娘,”他终于开口,“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问。但如果你问——那我告诉你。我不会。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事,我不会抛下你一个人。我不是那种人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你不是那种人。人不到那时候,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不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很勇敢。是因为我试过。我怕的事很多——怕先生提问,怕考不好,怕在你面前说错话。但我从来没有怕过站在你这边。你说先生漏了句子让我补,我就补了。你说建窑太浓衬月色不合适,我就换了定窑。这些事很小,但每一件都告诉我,你说的话,我听。你说不行,我就不做。你说好,我就去。我不会抛下你,因为——因为我已经跟了你这么远。”
窗外有鸟雀从桂树上惊起,扑棱棱飞过院墙。翠儿在院子里抬起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扫她的地。李清照端起那盏凉透的茶,端到嘴边却没有喝。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——极细微的,几乎看不出来的,但茶汤在盏中轻轻晃动着,漾出一圈一圈细密的涟漪。她把茶盏缓缓放回桌上。
“雪儿。前世他没有说过这些话。他以为我懂,我以为他懂。到头来谁也没懂谁。这辈子他好像终于肯开口了——可是开口了,我却不知道该怎么答。”
“那就先别答。让他等等。前世是他等你,这辈子换你让他等。等桂花全开了,等茶喝到第三盏,等你想好了,再告诉他。”
她的手指按在茶盏边沿上,轻轻转了一圈。然后她把茶盏搁在旁边,重新抬起头,让翠儿把早上湃的菱角端来,又问他还记不记得上次那卷汉碑拓片放在哪一格,她想再看看那个“鱼”字,确定是三条尾还是四条。赵明诚愣了一下,说记得——在第三格,和峄山刻石放在一起。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,蹲下去翻找,翻了好一会儿才找到那卷拓片,展开来指着那个“鱼”字,说真的是三条尾。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一种单纯的兴奋,仿佛方才那些沉重的、关乎一生命运的对话从未发生过。
李清照走到他身边,低头看着那个“鱼”字。鱼尾弯弯的,像月牙,像她方才转茶盏时指尖划过的弧度。她说三条尾比四条好看。赵明诚说他也觉得三条尾好看。窗外桂花的香气越来越浓了。秋天正一寸一寸地深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