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分过后,李客开始带着李白去县衙。
不是每日都去。逢三、六、九,县衙放告,乡民可以递状纸。天不亮李客便起身换官服,阿娘替他系好绶带,往他袖中塞一块干饼。李白裹着那件靛蓝棉袄,跟在阿爷身后,穿过昌隆县清晨薄雾弥漫的街道。街上已经有早起的贩夫走卒——挑水的、卖菜的、赶着牛车出城的。他们看见李客便往路边让一让,唤一声“县尊早”。李客点头回一句“早”,步子不快不慢,官靴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沉稳的嗒嗒声。
县衙在昌隆县不算气派,门楣上的漆皮剥落了些许,门前那对石狮子也旧了,狮爪上的纹路被风雨磨得模糊。但门槛一尘不染,两旁的差役站得笔直。
李客让李白坐在公堂屏风后面。那里有一张小凳,一张小几,几上搁着一盏茶。从屏风的缝隙里可以看见公堂的全貌——正大光明的匾额,红漆的案桌,案上的签筒与惊堂木。李客坐在案后时和平日在书房里截然不同。他不是那个会拿扫帚扫梁的丈夫,不是那个话少到让人误解他冷漠的父亲。他是这间公堂上唯一的秤。
第一个递状纸的是个老农,状告邻家占了田界。两家田挨着,中间本来有一道田埂,去年发水冲了埂,两家都说埂该往对方那边挪。李客听完,没有拍惊堂木,只说带路。他领着两户人家走了三里路到田边,卷起官服下摆踩进泥里,亲自拿尺子量。田埂的旧痕被水冲得只剩隐约轮廓,他便俯身拨开残茬,一寸一寸地认。最终他在两棵树之间拉一条绳,划了一道线。两家看看那条线,都没再吭声。
回县衙的路上李白问他怎么知道田埂原来在线上。李客说:那两棵树——一棵是李家种的桑,一棵是张家种的槐,田埂从来在两棵树之间,不会偏太多。他只是还原它本来的样貌。
第二个案子是个婆媳争吵。婆婆说儿媳不孝,儿媳说婆婆偏心,两人在公堂上你一言我一语,争得面红耳赤。李客听她们吵完,问了一句:早饭吃了没。两人愣了。李客说都没吃就先回去吃饭,吃完饭再来说。婆媳俩面面相觑,竟真的回去了。李白从屏风后面探出头:“阿爷,你怎么不判?”
“她们不是来告状的。是来吵架的。吵架的人饿着肚子,越吵越凶。回去吃顿饭,下午就不来了。”
果然那天下午婆媳俩没有再来。
第三桩案子是一个佃户欠了租,地主告到县衙。佃户说不是不还,是去年收成不好,一家人吃饭都不够。地主说契约写得明白,欠租不交便收田。李客翻完契约对地主说契约要守,但田不能收——收了田这家人还能吃什么。他出了一个数,让佃户分两季还清,利息免了,另问地主今年你那片山头的果树是不是该嫁接了。
地主愣了半天——县尊怎么知道果树的事。李客说去年你递过一份减免税赋的文书,说你山上的橘树被冻坏了好几棵,今年的收成还不知如何。地主红了脸,默默点头。
“你租了他田,他便不是你的对头,而是你这一方水土的乡亲。今年他的收成若再不好,你少收一季租;你的橘树若结了果子,他也替你摘一日。”
地主低头应了。佃户跪下磕头,额角撞在青砖上嘭的一声。李客扶他起来:“别跪,种好你的田。明年春天,我不收你利息。”
那天回老宅已是掌灯时分。阿娘留了饭,父子俩对坐在厨房小桌边默默吃完。其间李客只说了两个字“咸了”,阿娘说明日少放盐。没有提到田埂,没有提到婆媳,没有提到契约。
饭后照常去书房,李客摊开公文,李白帮他将诉状归了档,用歪歪扭扭的字誊入归档录:东街桥头两家田界纠纷已勘,婆媳争执已解,曾家佃农欠租案分季偿还。他写得很慢,五岁的手腕力量不够,但他一笔一画,力求每字都能看清。
“阿爷每日在县衙做的都是这样的事吗。”他边写边问。
“不全是。”李客批着公文没有抬头,“有时一整天都在算粮草,有时连着审几天命案。但大多都是这样的事。”
“阿爷做了多少年了。”
李客的笔停了一下。“十九年。”
还有一句他没有说,但李白听见了——十九年里,昌隆无大灾、无冤狱、无一户饿死。比起长安大明宫的钟鼓,这也许什么都不算。但十九年没有一户饿死,放在任何一个朝代任何一个州县,都是沉得坠手的功绩。
那天夜里躺下之后,我在意识里默默地想——能不能触发一个系统任务,一个能帮上阿爷的任务。
我看了看悬在意识中的系统面板。今日次数还剩两次。系统没有发布新任务。但我没有太在意——李白不知道系统的存在,他只是在用他的方式想帮阿爷的忙。而我,会替他把这些小事一件一件记住。明天若有田埂要量,我便帮他看清那两棵树;若有婆媳吵架,我便提醒他先问一句吃了没。这是我能替他做的辅助。
那些真正的功课——如何把一县的悲喜都看进眼底,如何在秤杆歪了千百年之后依然居中守正——他会自己学会。他今世才五岁,日日跟在阿爷身后量田划界,他已经在学了。那根系在桑与槐之间的绳是他拉直的,他至今不知那便是他后来所有诗行中最珍贵的一行。
春分之后日照渐长。李客带他去县衙更频了些——审理小案、查验灾情、核算粮税。他坐在屏风后面安静地看,有时写几笔记在册子上。他已积累了十来宗田界纠纷、数条街坊治安、两起纵火未遂,还有数不清的婆媳争骂。他学会了分清诉状类别,观察双方站位,明白被挤到角落的人大多口拙无力为自己辩解。他不懂的便问阿爷,李客总是几句话把案情脉络讲清楚,从不嫌他问题繁琐。
有一天夜里批完公文,他忽然问我:“远知,为什么有的讼师能把死人写成活的。明明同一条法律,穷人翻不过身,有钱人却拿它当梯子。”
“你在状纸上读到的事,后世也没完全变样。”
他笔尖在指间转了一下。“所以不是几个青天能改完的。”
“是改不完。”他把笔搁在砚沿,爬到榻上躺平。原以为他会握起拳头发誓荡尽天下不平,可他只是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,说了一句——“那就做到眼前无愧。阿爷管了一县,我问心便问这一街。”
窗外夜风停了,灯火在册页间收拢最后一缕余温,落笔又轻又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