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正月,蜀地的风便暖了。老槐树开始抽新芽,嫩绿嫩绿的,像谁在枯枝上点了几笔淡彩。院角那棵桂树不开花,叶子却愈发浓密,密密层层的深绿遮出一片荫。阿娘在树下面摆了一张小桌,天气好的时候,李白便在桂树下读书。李客去县衙之后,书房便空着。他不喜欢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书房里——书房里没有阿爷,那张书案便显得太大、太安静。桂树下有风,有鸟叫,有阿娘在厨房里哼的蜀地小调,隔着半个院子传过来,模模糊糊的,像隔着一层薄纱。那是他前世从未留意过的声音。前世他觉得阿娘哼的调子土气,不如长安教坊里的琵琶好听。此刻他坐在桂树下,听着那含混不清的调子,忽然觉得比什么曲子都好听。
又过了一阵子,苏先生回来了。他说开春便来,果然没有食言。这一回他带了一只行囊,行囊里装着几卷书和半块茶饼。他说茶饼是在路上买的,不贵,但比去岁李客请他喝的差一些。李客替他将茶饼收好,换上家藏的蒙顶茶,苏先生饮了一口,长叹一声,说还是蜀中的茶好。
苏先生这一回没有只待在书房。他带着李白出门,在昌隆县城里转。昌隆是个小县,只有一条主街,从县衙通到城门,走完用不了半个时辰。苏先生却走得很慢,带着李白走街串巷,走到一处便停下来,告诉李白这里从前是什么——从前这里有一家酒肆,老板会酿一种桂花酒,甜得腻人,但喝多了不上头;从前这里有一棵大榕树,树冠遮了半条街,后来被雷劈了,县里人便在树桩上盖了一座小庙。他说这些时语气平淡,没有感伤,只是把自己记得的事说给李白听,像把一本旧书一页一页摊开在阳光下。
李白跟着他走,听他说这些早已消失的酒肆与榕树。有一回他在一条窄巷深处停住,指着巷底那扇紧闭的木门问这里从前是什么。苏先生看了看那扇门,摇头说不记得了。李白站着看了那扇门许久。
「远知。我的系统能推演出一扇木门后面曾经住过谁吗。」
我看了看悬在意识角落的系统界面。今日推演还剩一次。我用掉了。门后是一户寻常人家,男主人姓周,是个篾匠,编竹篮竹筐在县里卖。他有一个女儿,嫁到了邻县,一年回来一次,每次回来都带一包桂花糕。三年前篾匠死了,女儿便不再回来了。我把这些告诉了李白。
「把这些记在册子上。一个篾匠,姓周。住在昌隆县窄巷底。他女儿每年回来一次,带桂花糕。」他顿了一下,「和周铁一个姓。」
从窄巷出来,苏先生领他拐上主街。阳光下主街很热闹——卖糖画的、卖竹编的、卖新茶的、磨刀的,还有一家小书肆,门面窄得只容一人进出,门口的招牌被风吹得歪了半边。苏先生进书肆与老板攀谈,李白在门口站着。这时他看见街对面有个少年蹲在屋檐下,手里捧着一本书,读得入神。
少年大约十二三岁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,袖口磨破了,露出里面更旧的里衣。他蹲的地方是那间铺子的檐坎边缘——再往外一步便是街心的泥地,行人的草鞋踩过去溅起点点泥浆。他却浑然不觉,只是低头看书,偶尔用手指蘸一点檐沟里的积水,在石板上写一个字,又擦掉。
李白穿过街走到他面前。少年抬起头,露出一双很亮的眼睛,警惕中带着几分意外。一个五岁的孩子站在他面前,他不觉得被冒犯,只是奇怪。
“你看的什么书?”李白问。
少年把书皮翻过来——《诗经》。
“哪一篇?”
“《七月》。”少年说,“‘七月流火,九月授衣。’”
“你能背吗?”
少年合上书,背了。从“七月流火”到“称彼兕觥,万寿无疆”,一字不差。他的声音不大,背到“无衣无褐,何以卒岁”时,那双很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暗了一瞬又亮了。
李白在他旁边蹲下来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陈三郎。我是前街陈家米铺的。”他把书小心地拢进怀里,书皮用一块旧布包着,边角已经磨得起毛,“这本书是我借的。书肆老板认识我爹,让我在门口看,不能带走。我每天来,看一个时辰。”
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,忽然问:“你是不是县尊大人家的公子?”
李白点头。
三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摇了摇头:“不像。”
“……哪里不像?”
“县尊家的公子,怎么会蹲在街上跟穷小子说话。”他把书揣进怀里,转身走了,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李白一眼,“明天我还来。你要是也来,我教你背《七月》。”
李白站在街心看着那个洗得发白的背影拐进一条窄巷,不见了。
「远知。他刚才背《七月》,背到‘无衣无褐,何以卒岁’的时候眼睛暗了一下。你知道他家的事吗。」
系统今日推演次数已经用完。我说明日再说。他在心里说没关系,明日还能来。就算系统永远推演不出,他也要蹲在街边与他一起晒昌隆县正午的太阳。
晚饭后他照常去书房,翻开那本册子在写有“周铁”的那一页后面,又写了两个名字——陈三郎,窄巷底,周姓篾匠。李客抬头问他今日跟苏先生出门看到了什么,他便说起街上遇到的事:书肆里歪了半边的招牌,窄巷底那扇木门,还有陈家米铺那个背《七月》的少年。
“陈三郎?”李客想了想,“他父亲是前街陈记米铺的陈大。家里孩子多,日子过得紧。那孩子爱读书,可惜供不起。”
“他每天都去书肆门口看书。”李白说,“他说一天能看一个时辰。”
李客沉默片刻,站起来走到书架旁,从上面取下一本书。“这本《诗经》是阿爷少时用的。你明日替我带给陈三郎,就说是县里发给贫寒学童的,不用还。”
李白接过那本《诗经》。书皮有些旧了,但保存得很好,没有缺页,没有虫蛀。翻开扉页,上面有李客少时写的名字——李客。墨迹淡了,纸也黄了,那个名字安安静静地躺在扉页上,像一个搁置了太久的承诺,被下一辈重新翻开。
窗外的老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着枝丫,新发的嫩叶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微光。他合上那册子,把阿爷少时那本书放在案角准备明早出门,再去窄巷看看那扇木门有没有开。
那天夜里他躺在榻上想了很久。前世他也见过寒士——在长安街头、在洛阳酒肆、在漫游途中。遇上了便给他们几吊钱,换一句“多谢李公子”,然后便挥手告别。他不知道那个长安街头的卖字书生后来还有没有饭吃,不知道那个洛阳酒肆里题壁的穷秀才最后有没有考上功名。他施舍了善意便转身离开,觉得已经做够了。
此刻他想的是陈三郎蹲在书肆门口看书的样子——用布包着书皮,边角磨得起毛,不敢把书带回家,每天只能站在别人屋檐下看一个时辰。
“我上辈子没有想过,大庇天下寒士,应该从一条街开始。”
我在他意识里把声音放得很轻:“来得及。你今年五岁。”
月光移过窗棂。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半张脸,睡着之前在意识里跟我说——明天要去窄巷看看那扇木门有没有开。还要去书肆门口等陈三郎。阿爷给他的《诗经》放在案角,月光照在书皮上,把那个褪色的名字照得很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