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蜀地的冬雨终于收了脾气,换上干冷的晴日。霜在瓦楞上结了一层白,被晨光照得亮晶晶的。老槐树的秃枝丫上挂了一串阿娘剪的红纸花,风一吹便簌簌地转。
苏先生在前一天走了,临走时李客送他到巷口,他扶着车辕说开春再来喝新茶。苏先生走后,昌隆老宅安静了不少。不再有人在前厅大声谈笑,不再有人在书房拿筷子比划剑舞。只有年关的气息越来越浓,腊味挂满了厨房的梁,蒸笼里的米糕香从早到晚弥漫着。
这一日清早,李客破天荒没有去县衙。他换了一身半旧的家居衣裳,袖口挽到肘际,提着一把大扫帚打扫堂屋。动作不算麻利,但有条不紊——先扫梁,再扫墙,最后扫地面。李白搬了只小凳坐在门槛边看着阿爷扫尘,觉得新鲜。
前世他从没见过阿爷做这些。李客在他记忆里永远坐在书房案后批公文,或者在前厅接待告状的乡民。扫尘这种事有阿娘做,有仆人做,阿爷的手只拿笔。此刻李客举着扫帚仰头扫梁上的灰,动作有些笨拙,帽子上落了一层灰也不自知。
阿娘端着一盆清水从厨房出来,看见他扫个梁差点把帽子扫掉了便忍不住笑:“你放着我来。你扫不干净。”李客没停,只是说了一句“我来”,继续仰着头跟梁上一道积年的灰痕较劲。
李白看着这一幕,忽然想起前世。前世阿爷死后,阿娘一个人扫了好多年的尘。每一年腊月二十三她都搬梯子上梁,把阿爷书房里的旧灰扫得干干净净,边扫边念叨——你阿爷在的时候这些事都是他做的。
「远知。」他在意识里叫我。
“嗯。”
「刚刚阿娘说‘你放着我来’。前世阿爷死后,她也是这么说。但她说的不是‘你放着我来’——是‘要是你阿爷还在就好了’。她跟邻居吴家娘子说的。我听见了。那时候我站在厨房外面,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,阿娘没看见我。她说你阿爷那个人话少,手笨,做什么都做不干净——但她每年扫尘的时候都会想起来,他拿扫帚的样子。」
他忽然顿住。
「远知。前世阿爷确实扫过尘。」
“你刚才还说从没见过阿爷做这些。”
「对——前世我没看见过。但阿娘看见了。她说‘你阿爷在的时候这些事都是他做的’。她看见了,我没看见。我那时候在做什么?」
厨房里阿娘已经把鱼蒸上了,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,她的侧脸在热气里显得模糊而柔和。院子里的风很冷,但那口井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水汽。
他在做什么?他在外面爬树,在县学门口跟同窗打架,在书房里偷偷翻开阿爷锁着的书架。他从来不关心腊月二十三谁在扫尘,不关心灶台边忙里忙外的阿娘为什么不让他帮忙。他只在乎自己——在乎自己快不快乐,自不自由,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个闷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家。
「我没有帮她扫过一次尘。」
他在意识里的声音很沉。
「前世所有腊月二十三,所有扫尘,所有蒸米糕,所有洗年澡,都是她一个人。阿爷在的时候阿爷陪她。阿爷走了就剩她一个。我从来没帮过她——我甚至在梦里都没替她做过这些。」
窗外的霜开始化了。阳光落在院中的青砖上,把霜化成薄薄一层水膜亮晶晶的。李客终于扫完了那根顽固的梁,从凳子上下来,拍了拍帽子上的灰。阿娘递给他一条湿布巾,他接过来擦了把脸。整个过程没有说话,但一切都很默契。
李白从门槛边站起来走进堂屋:“阿爷,我帮你扫。”
那一整个上午李白拿着比他高一倍还多的扫帚在堂屋里转,阿娘在厨房蒸糕,李客在外屋擦窗。阳光从擦干净的窗格里照进来落在地上,照出无数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舞动。蒸笼里的米糕香越来越浓,混着柴火的气味,把整座昌隆老宅都熏得暖烘烘的。
午饭时阿娘端上那条蒸了一上午的鱼,还有新蒸的米糕,每人面前一碗热腾腾的萝卜汤。李客夹了一筷子鱼放在阿娘碗里,阿娘抬头看了他一眼——那个眼神和上回说起枕下碎银子时一样——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饭。
李白看见了这一切。他坐在饭桌旁,碗里的热汤冒着白气。
「远知。从前我记忆中阿爷阿娘不是这样的。我记忆中的阿爷只会批公文锁书房。记忆中的阿娘只会做饭洗衣裳。他们不像今天这样——这样说话,这样笑。」
“不是他们变了。是你。”
「我知道。」他说,「前世我不看他们。我只看自己。我看自己要去的山,要渡的河,要见的人。没看过身后。」
“这一世看了。”
他没有说话,只是低头喝那碗萝卜汤。汤有些烫,他吹了好一会儿才敢喝。
下午昌隆县下了一阵小雪。蜀地的雪不像北方的雪,轻飘飘软绵绵的,落在地上便化了,只在瓦楞上、老槐树的枝丫上积了薄薄一层白。阿娘从箱底翻出她新做的两件棉袄,一件给李客一件给李白。李客的是藏青色,李白的是靛蓝色。
阿娘蹲在李白面前替他系好最后一颗盘扣,退后两步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。“行。明年又得做新的。小孩子长得快。”
她仰头看了一眼窗外零星飘落的雪,忽然说:“我第一次见你阿爷那天也是个下雪天。他穿一件洗得发旧的青衫站在媒人身后,手里提着一包茶叶。我当时想,这个人衣服都旧了还买茶叶。”
正在批年节礼单的李客笔尖一顿抬起头看着阿娘的背影。阿娘没有察觉,也在窗口逆着雪天的微光继续道:“后来才知道他把俸禄都攒着买书了。书架上一本一本全是他的,衣裳倒舍不得添一件。我就给他做了这件——嫁过来那年冬天做的,藏青色的。”
她转过身看见李客正看着自己,忽然红了脸。“说这些做什么。我去厨房看看糕蒸好了没有。”低头快步走出去。脚步声在廊檐下渐渐远了。
李客仍看着门口那个空荡荡的方向。他脸上的表情很淡——李白从未见过阿爷的眼角泛红,此刻也是淡淡的。只是他把笔搁在桌上久久没有再拿起来。
末了他只低头轻声说了两个字:“阿婉。”
那是阿娘的名字。前世李白听到别人叫阿娘“李夫人”“李门许氏”,以为她就只是这几个字。他甚至不记得阿娘有自己的名字。
窗外的雪大了些,一片片落下来,很轻地打在瓦楞上。阿婉从厨房端出新蒸的糕时,雪刚好积满老槐的枝头。
夜里守岁时,李白没有像前世那样溜出去看县学门口的爆竹。他搬了一只小凳坐在正堂门槛内侧,裹紧阿娘新做的靛蓝棉袄,仰头看从瓦檐缝里漏下的细雪。李客和阿娘隔一张茶桌坐在他身后——李客难得没有在书房批公文,阿娘在做针线。静极了的夜,只有针穿过布料的细响,只有茶盏里的热气袅袅地升。
「远知,跟你说件事。」
“嗯。”
「前世我没守过岁。每到年关我就往外跑。跟人喝酒、作诗、舞剑。一年到头只有这一夜不在家,觉得在家里待着是浪费时间。后来在长安想家了,就一个人站在酒肆门口看雪。雪落进酒盏里,我抬头看月亮,写‘低头思故乡’。我觉得那就是想家——我写了故乡,就是想了故乡。但我没有真的回去过。阿娘每年守岁都给我留一盏灯。我一次也没看见。」
他的意识停了一下。
「现在我知道了。家不是想象出来的。」
堂屋里很暖,火盆里的炭烧得正旺。李客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正堂门口,站在李白身边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站着,把手轻轻搭在李白肩上。那只批了十几年公文的手有些粗糙,指节有握笔磨出的老茧。它搭在李白肩上,力道很轻,但很稳。
「远知,阿爷是爱我的。他只是从来没说出来。」
“嗯。”
「前世我怨过他。怨他锁书房怨他话少怨他不懂我。其实他懂的。他甚至知道出门三日要往鞍囊里放一枝桂花——他爱我。他爱阿娘。他把竹子塞在我手里,把他的老卒记写给我,把他年轻时的茶约说给我听。他爱我。他只是从来没有说出来过。前世我怨阿爷不开口——可我自己也从来没对阿爷说过‘我回来了’。」
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远处有爆竹声零零星星地响起来,快交子了。
「远知。你有没有想对谁说话却没办法说的。」
堂屋里的炭火亮了一下。我想了很久,久到子时的更漏声滴进雪里。然后我把声音放得很轻很轻。
“有。但他们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。”
“他们听不见你说话?”
“听不见。”
他沉默了片刻。「那你现在跟我说吧。告诉我他们叫什么名字。我把他们写进册子里。写下来就不会丢了。」
炭火在他眼底跳了一下。
我在他意识深处睁开眼,望着窗外月光下平静无言的村落。那是昌隆青莲乡,蜀地深处一个史书上不会多写一笔的寻常角落。可此刻是除夕。屋里有暖茶,有炭火,有一个五岁孩童与他同岁的父亲终于熬过尘灰与旧纸,还有阿娘在灯下缝补永远补不完的衣裳。还有一个来自千年之后的人,被他问起那些再也无法回去的远方与故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