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更深了。老槐树的叶子终于开始落,一片一片,黄中透褐,落在书房的窗台上,被风吹得簌簌响。李客在县衙待的时间越来越长,有时回来天已尽黑。年关将至,县里的赋税、仓储、水利诉讼堆在一起,他案头的公文比平日多了不止一倍。
这一日李客没有去县衙,一大清早便吩咐阿娘准备茶水待客。说是有故人来访。
李白在书房里听见前厅有说话声,便悄悄走到廊下看了看。前厅里坐着一个老者,须发花白,穿一身洗得发旧的青衫,风尘仆仆,像是赶了很远的路。李客坐在他对面,亲自给他斟茶。李客待客一向客气但疏淡,从不殷勤。可此刻他躬身斟茶的样子,像学生侍奉师长。
「远知,这个人是谁?」
我在意识里迅速检索。从长安来的,李客的故人,须发花白的老者。李客年轻时曾在长安待过一段时日,交游不多,但有一个名字出现在李白后世的诗文中——“李客尝与秘书监贺公游”。贺公,贺知章。
不对。贺知章比李白大四十余岁,开元三年贺知章已经五十多岁了,眼前这人年岁对得上,但贺知章是越州人,说话带吴语口音,且开元三年他正在长安任太常博士,品级不高但公务缠身,不可能千里迢迢跑到蜀地来见一个县令。
那会是谁?
李客在长安的交游圈不大。他在那里读过几年书,考过明经科,落第后便回了蜀地。长安故人,能让他亲自斟茶的,只能是当年的同窗或师长。落第后还能让旧友千里来访,这交情不浅。
“不认识。”我老实承认,“你阿爷年轻时的事,史料上几乎没记。长安的故人,我更认不得。”
李白便站在廊下继续听。
前厅里茶香袅袅。那老者的声音苍老却洪亮,隔着半个院子都听得清楚:“……这一路走了两个月。从长安到蜀地,翻秦岭的时候遇见大雪,马都差点冻死。本想着这把老骨头扔在路上也无妨,结果老天没收。”
“先生身体硬朗。”这是李客的声音,比平日温和。
“硬朗什么。牙掉了三颗,腰也弯了。去年辞了馆,闲居在长安城外。无儿无女,倒也清静。”老者饮了口茶,叹了一声,“只是故人零落,想找人说说话,翻遍长安城也找不到几个。忽然就想起你,想着你当年在长安时跟我说的那句话——先生,我若将来回了蜀地,你来,我请你喝蜀中最好的茶。这不就来讨茶喝了。”
李客沉默了一瞬。“先生还记得。”
“记得。你说这话的时候刚落了第,别人都哭,你不哭。你说落了第便回去,回去也照样读书。我问你回蜀地能做什么,你说做什么不重要,蜀地的茶好,先生若有空来,我请你喝。”老者呵呵笑起来,“你那时候多大?十八?十九?说话倒像个大人。”
廊下的李白微微动了一下。前世他不知道阿爷落过第。前世他甚至不知道阿爷去过长安。在他记忆里阿爷就是个县令,一辈子窝在蜀地,批公文,锁书房,没什么可说的。阿爷年轻的时候也曾在一个老先生面前说出“落了第便回去,回去也照样读书”这种话。
“先生此番来蜀地,不只是为了喝茶吧。”李客的声音。
老者放下茶盏。“确实有事。我在长安听说了一个消息,想着或许对你有用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朝廷明年开制科。”
李客为老者斟茶的手微微一顿。
“明经、进士、明法、明算,诸科皆开。圣上——当今圣上登基以来励精图治,广开才路。此次制科,不论出身,不限于常贡,地方州县可举荐,亦可自荐。”老者看着李客,“你当年落第,不是学问不好,是运气不好。那年的主考官不喜蜀人,你被他压了一等。我一直替你可惜。”
李客把茶壶轻轻放在桌上,没有接话。
“你不必急着答我。”老者说,“我知道你如今有妻有子,有公务在身。但你当年离京时跟我说过一句话——‘先生,我还会再来的。’三十年了。你还没来。”
前厅安静下来。廊下有一片落叶被风卷起,在青砖地上滚了两圈,停在李白的脚边。
他低头看着那片落叶,在意识里开口。
「远知。」
“嗯。”
「前世阿爷有没有再去过长安?」
我没有立刻回答,我仔细在记忆里翻找关于李客的蛛丝马迹。李客,李白的父亲。正史无传,生卒年不详。只知他任过县令,在李白少年时便已去世。他一生没有离开过蜀地,至少史书上是这么写的。至于他年轻时是否去过长安、是否落过第、是否曾想再赴考场,没有人知道。
“没有。”我说,“史书上说他一辈子在蜀地。没再去过长安。”
李白沉默了。廊下风有些凉,吹得他袖口轻轻晃动。前厅里,老者的声音又响起来。
“你不必急着答我。我在蜀地还要盘桓些时日,访几个旧友。你慢慢想。”他站起来告辞,李客起身相送。
李白退后几步,隐在廊柱后面。他看见阿爷送老者到门口,老者拍了拍阿爷的肩膀说了一句什么,声音太轻听不清。阿爷只是点了点头。
老者走后,李客在门口站了很久。秋风吹动他官服的袖口,那上面沾着县衙案头的墨渍。
李白从廊柱后面走出来,站在阿爷身边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站着。李客也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李客低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方才在前厅说话的那位老先生,是阿爷在长安时的老师。姓苏。”
李白点头。
“你听见了?”
“听见了一点。阿爷落过第。”
李客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一个没有完成的笑容。“不是光彩的事。”
“阿爷以前没说过。”
“没什么好说的。落了第便回乡,娶妻生子,做个小官。半辈子过去了,更没什么好说的了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。但李白听出那平淡底下有一层很薄的膜——薄得透明,薄得一戳就破,可三十年来没有人戳过它。也许阿娘也没有。阿娘只知道丈夫是个县令,不知道他年轻时在长安落过第,不知道他曾经对一个老先生说“我还会再来的”。
「远知,阿爷想去长安。」
“嗯。”
「他想了三十年。」
“嗯。”
「可他没有去。前世也没有去。」他顿了一下,「为什么?」
我想了想,看着李客转身走回院中的背影——那个背影并不高大,微微有些佝偻,官服洗得有些褪色,袖口沾着洗不掉的墨渍。
“也许是因为有了你。也许是因为县衙的事太多。也许每一年他都会想起那句话——‘我还会再来的’——然后每一年都觉得,再等等吧。等到最后就来不及了。”
李白没有接话。他跟着李客走进院子,踩过满地落叶,沙沙地响。
午饭时桌上很安静。阿娘照例说着家常——隔壁吴家的鸡又跑了,东街米价又涨了。李客照例听着,时不时“嗯”一声。但李白注意到他今日只吃了半碗饭。
饭后李客照常去书房。李白跟进去时,他没有批公文。他坐在案边,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纸,笔搁在笔架上,墨已经研好了,但他没有提笔。他只是坐着,看着那张白纸。
李白没有出声,爬上自己的椅子,翻开那本册子——那本李客给他的空白册子,第一页已经写了“周铁”两个字。他拿起笔,没有往下写,只是握着笔,陪着阿爷一起沉默。
窗外的落叶一片一片落在窗台上。老槐树的枝丫在秋风中轻轻摇晃。
过了很久,李客忽然开口:“白儿。你想过去长安吗。”
李白抬起头。这个问题前世没有人问过他。前世他出蜀是天性,是本能,是他骨子里那股按不住的劲。他从没想过“想不想去”——他只知道要去。此刻阿爷问他“你想过去长安吗”,他才意识到,前世没有人这样问过他。没有人问他:你有没有想过你要去哪里?因为所有人包括他自己,都觉得他天生就该去长安。
可是他去了长安,然后呢?赐金放还,流放夜郎。长安成就了他,也毁了他。
「远知。前世我去长安,是为了什么?」
“你觉得呢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「为了证明自己。为了让人知道李太白不是只有诗,也能做大事。」
“这一世呢。”
他看着对面沉默的阿爷,看着那张空白的纸。
「这一世——我想陪阿爷去。」
窗外有一片特别大的落叶从老槐树上旋下来,落在窗台上,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。李客还在等他的回答。
“想过。”李白说,“阿爷,一起去吧。”
李客低下头。他没有说好,也没有说不好,只是伸出手,把那张空白的纸轻轻折起来,放进袖中。然后提起笔,开始批今天的公文。
但李白看见了——他折纸的时候指尖在微微发抖。
夜里躺在榻上,李白睁着眼睛看窗外的月亮。秋月很亮,照得窗棂的影子一格一格落在地上。
「远知。」
“嗯。”
「你说前世阿爷没有再去长安。这一世——他会去吗。」
我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但至少这次有人陪他。”
他没有再说话。月亮继续向西移,把窗棂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越来越长。风停了,老槐树不再摇晃,整座昌隆老宅都沉入了秋夜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