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冷眼相对，刻意试探

萧烬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沈辞身上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不易察觉的探究，他活了二十八年，见过无数人，温婉的、怯懦的、凌厉的、谄媚的，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。

明明是未经世事的少女模样，身处这阴湿的义庄，满身素衣，素面朝天，可那眼神里的冷冽与疏离，仿佛历经了世间极致的痛苦与背叛，看透了生死，也看淡了一切，唯独藏着一股淬了冰的戾气，绝非寻常贫寒女子所能拥有。

顾凛跟在萧烬身侧，自然也察觉到自家大人的异样，他不动声色地抬眼打量沈辞，见这少女不过十六七岁，身形单薄，可站在停尸间内，面对死尸却毫无惧色，方才她那句笃定的毒杀之言，也清晰传入耳中，心中不免也多了几分好奇。

京兆府捕头陆珩上前一步，对着萧烬拱手行礼，神色恭敬：“属下见过萧大人，此案原本由京兆府查办，初步判定为暴病身亡，方才这位姑娘验尸后，断定是毒杀，属下正准备重新彻查。”

萧烬收回落在沈辞身上的目光，周身的气场恢复往日的冷厉，他淡淡瞥了一眼木板上的尸体，声音没有丝毫温度：“哦？一个民间女仵作，竟能查出官府查不出的端倪？”

这话里带着明显的质疑，甚至带着几分对底层仵作的轻视。

换做旁人，被权势滔天的锦衣卫指挥使这般质疑，怕是早已吓得慌乱失措，可沈辞只是神色漠然，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，掌心的金粉早已被捻碎，她抬眼看向萧烬，眼神平静无波，没有丝毫畏惧，也没有半分逢迎。

“大人身居高位，整日处理朝堂军政，自然不懂市井仵作的本事，尸体不会说谎，伤口与毒素不会骗人，是与不是，大人亲自查验一番便知，何必在此多言。”

她的声音清冷平淡，语气不卑不亢，甚至带着几分淡淡的疏离，全然没有把萧烬的身份放在眼里。

这话一出，全场瞬间安静下来。

陈九吓得腿都软了，连忙上前拉了拉沈辞的衣袖，压低声音急声道：“姑娘，不可对萧大人无礼！”

锦衣卫指挥使，手握生杀大权，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，这般顶撞，简直是在找死！

青砚也脸色发白，紧紧攥着衣角，满心担忧地看着沈辞，却又不敢出声。

顾凛眉头一皱，厉声呵斥：“大胆！竟敢对大人如此说话，不知天高地厚！”

沈辞却丝毫不在意，依旧直直地看着萧烬，眼神里没有半分退缩。

她就是要这样。

前世的她，对他满心爱慕，卑微讨好，步步退让，最终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。

这一世，她没必要对自己的仇人毕恭毕敬，更没必要刻意迎合。

萧烬看着眼前少女毫无惧色的模样，那双清冷的眼眸里，没有丝毫对皇权的敬畏，没有对他的惧怕，只有一片漠然，心中那股莫名的熟悉感愈发浓烈，他甚至隐隐觉得，这双眼睛，他曾在哪里见过，刻骨铭心。

他没有发怒，只是迈步上前，径直走到尸体旁，目光扫过尸身，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死者脖颈，很快便摸到了那处细微的针孔，又俯身嗅了嗅口鼻处的气息，指尖捻起一点肌肤上的残留，神色渐渐沉了下来。

正如那少女所说，确实是中毒身亡，毒针致命，伪装成暴病，手法极其隐秘，若不是仔细查验，根本无法察觉。

萧烬站起身，转头看向沈辞，眼神深邃，带着审视与探究：“你倒是有几分本事，师从何人？”

“无师自通。”

沈辞淡淡开口，语气没有丝毫波澜。

她总不能说，这些验尸的本事，是前世家破人亡后，她在地狱里，靠着一丝执念，一点点摸索，一点点看透世间人心险恶、阴谋诡计换来的。

萧烬显然不信，薄唇微抿，正欲再问，一旁的陆珩却开口道：“萧大人，死者是城南布庄掌柜，平日里与人并无仇怨，家境殷实，究竟是何人要下此狠手，还刻意伪装？”

这话打断了萧烬的思绪，他收回目光，神色冷厉：“查，彻查死者生前所有接触之人，另外，”他顿了顿，再次看向沈辞，“此案交由锦衣卫与京兆府联手查办，你精通验尸，暂且留在义庄，随时等候传讯，配合查案。”

他没有再追问她的身份，也没有追究她方才的无礼，只是下达了命令。

沈辞心中冷笑。

配合查案？

也好。

留在义庄，就能光明正大地与他周旋，就能一步步靠近当年的真相，就能慢慢布局，让他一点点坠入深渊。

她抬眼，对上萧烬的目光，淡淡点头：“遵命。”

没有多余的话，简洁，疏离，冷漠。

萧烬看着她这副模样，心中莫名有些烦躁，却又说不清缘由，他不再多言，对着顾凛吩咐几句，让其留下查办线索，自己则转身准备离开。

路过沈辞身边时，他脚步微顿，侧眸看她，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：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
沈辞垂眸，避开他的目光，声音平淡：“沈辞。”

沈辞。

萧烬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，心头又是莫名一颤，总觉得这名字，也带着一股熟悉感，可他绞尽脑汁，也想不起在哪里听过。

他深深看了她一眼，不再多言，迈步走出了义庄，玄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口，周身的凌厉气场也随之散去。

直到萧烬彻底离开，陈九才松了一口气，瘫坐在一旁，拍着胸口道：“我的姑奶奶，你刚才可吓死我了，萧大人岂是你能顶撞的，幸好大人没怪罪，不然咱们都得遭殃。”

青砚也连忙上前，担忧地看着沈辞：“姑娘，你没事吧？”

沈辞摇了摇头，眼底的寒意丝毫未减，她看向停尸间的尸体，又看了一眼萧烬离开的方向，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
萧烬，别急。

我们的纠缠，才刚刚开始。

这桩命案，既然与你扯上关系，我便顺着这条线，慢慢查下去，我倒要看看，你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，当年的沈家冤案，到底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阴谋。

萧烬走后，义庄内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，可沈辞的神色依旧没有丝毫放松。

她重新走到尸体旁，目光再次细细扫过尸身的每一处，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线索。

方才萧烬在，她不便过多动作，如今人走了，她必须尽快理清所有细节，找出这桩命案的关键，也找出那御用金粉出现在此处的缘由。

陆珩看着沈辞专注的模样，心中对这个年纪轻轻却本事不凡的女仵作多了几分敬佩，他走上前，语气诚恳：“沈姑娘，方才多谢你，若不是你，此案便会被误判，让真凶逍遥法外，不知你还有没有其他发现？”

沈辞没有抬头，指尖轻轻拨开死者的衣袖，仔细查看指尖与指甲缝，声音平静：“死者死前与人接触过，指甲缝里有少量布料纤维，是上等的云锦，绝非他一个布庄掌柜能穿得起的，再加上脖颈的毒针与御用金粉，凶手绝非寻常百姓，定是达官显贵之人。”

她顿了顿，继续说道：“毒针致命，手法干脆利落，又能精准伪装成暴病，显然是惯犯，且心思缜密，行事狠辣，死者与凶手之间，必然有着不为人知的牵扯，或许是握着凶手的把柄，被人灭口。”

陆珩闻言，眼中满是讶异，他查案多年，却不如一个少女看得通透，他连忙点头：“沈姑娘说得有理，我这就派人去查死者生前接触过的权贵之人，还有云锦的来源。”

说着，陆珩便立刻安排手下衙役去四处查探，义庄内只留下几个衙役看守现场，顾凛也带着锦衣卫在周边走访，一时间，原本冷清的义庄，变得忙碌起来。

沈辞蹲在尸体旁，依旧在仔细查验，她抬手，轻轻掰开死者的牙关，查看咽喉处的状况，确认毒素蔓延的范围，又仔细检查尸体身上的每一处细节，试图找出更多被忽略的线索。

青砚安静地站在一旁，为她递上干净的布巾，不打扰她查案。

陈九看着沈辞熟练专业的动作，心中满是感慨，他做了一辈子仵作，论眼力、论本事，竟还不如一个年轻姑娘，实在是自愧不如。

半个时辰后，沈辞终于站起身，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，神色依旧淡然。

她已经基本确定，死者是被一种名为“断魂散”的剧毒致死，此毒毒性猛烈，入口即死，且无色无味，极难察觉，只有用特殊的方法查验，才能发现端倪，而这毒，向来是江湖杀手与权贵府邸才会使用的毒物。

再结合金粉、云锦布料，所有线索都指向了朝堂权贵，而那御用金粉，更是直接指向了萧烬所在的锦衣卫，或是皇室宗亲。

沈辞心中清楚，这桩命案，绝非简单的灭口案，背后很可能牵扯着朝堂权谋，而萧烬的突然出现，也绝非巧合。

他本就掌管锦衣卫，负责查办京城内外的大案要案，可这等民间命案，本无需他亲自到场，他却偏偏来了，很难不让人怀疑，他是冲着这桩命案来的，还是冲着她来的？

亦或是，这桩命案，本就与他有关？

想到这里，沈辞眼底的寒意更浓，前世的她，太过天真，从未深究过萧烬的所作所为，从未怀疑过他的真心，直到最后一刻，才看清他的冷漠与残忍。

这一世，她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，她会擦亮双眼，一步步查清所有真相，不管萧烬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，只要他参与了沈家冤案，她定不会放过他。

没过多久，陆珩便带着衙役回来了，神色凝重，他走到沈辞面前，沉声道：“沈姑娘，查过了，死者生前三日，曾多次出入永宁侯府，且与侯府的管家有过密切接触，另外，他手中曾有一批上等云锦，正是侯府专属的贡品云锦，只是早已被转手。”

永宁侯府。

沈辞的心猛地一沉。

永宁侯，正是当年参与构陷她父亲的权臣之一，是萧烬的党羽，也是她的仇人之一。

线索果然指向了仇人阵营。

看来，这布庄掌柜，是因为握着永宁侯府的把柄，才被灭口，而凶手，大概率是永宁侯府的人，甚至可能是萧烬的锦衣卫出手。

一切都串起来了。

沈辞压下心中的波澜，神色平静，仿佛没有听到永宁侯府这四个字一般，淡淡开口：“既然有了线索，便顺着侯府查下去，真凶自然会浮出水面。”

陆珩面露难色：“可是永宁侯府权势滔天，我们京兆府，根本轻易动不得，更何况，还有锦衣卫在一旁插手……”

永宁侯是朝中重臣，背靠锦衣卫，京兆府不过是小衙门，根本没有能力去侯府查案，稍有不慎，便是丢官罢职的下场。

沈辞自然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，她抬眼看向陆珩，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力量：“动不得，便暗中查，证据面前，任他权势再大，也无法抵赖，萧大人既然接手此案，想必也不会任由真凶逍遥法外。”

她口中说着相信萧烬的话，眼底却一片冰冷。

她太清楚了，萧烬此人，行事向来只看利益，这桩命案牵扯到永宁侯府，他未必会真心彻查，甚至可能会刻意掩盖真相，包庇永宁侯。

但没关系。

他想掩盖，她偏要揭开。

他想包庇，她偏要找出证据。

这桩命案，就是她复仇之路的第一步，她要借着这桩案子，一步步撕开仇人们的伪装，一点点靠近当年的真相，让所有欠了她的人，都付出代价。

陆珩看着沈辞坚定的眼神，心中莫名多了几分底气，他点了点头：“好，我听沈姑娘的，暗中继续追查，有任何消息，第一时间告知你。”

沈辞微微点头，不再多言。

她看向停尸间的尸体，眼神冰冷而坚定。

第一步，已经迈出。

萧烬，沈柔，永宁侯，所有的仇人，你们都给我等着。

我沈辞，定会一步步，将你们拉入万劫不复之地，为我沈家满门，报仇雪恨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