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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山密函,朝堂暗流

山河皆同途

月色铺洒在城郊山道,林间荒草被夜风扫得簌簌作响,江穗凌与樊掾循着山道缓步往西山行进。山道崎岖,碎石遍布,江穗凌始终走在靠山崖的一侧,不动声色将樊掾护在内侧,途中遇着陡坡,还会下意识伸手虚扶一把,分寸克制,却藏不住满心惦念。

一路无话,唯有林间虫鸣相伴。樊掾频频侧目身侧之人,方才长街上他许下的诺言一遍遍在心底回响。她漂泊数年,见惯人心险恶,宋家血亲反目、先帝偏心薄情、世人无端猜忌,早已让她习惯独自硬扛所有苦难,唯独江穗凌,自年少深宫初见起,便始终待她赤诚,从未有过半分算计。腕间玉瑾环贴着皮肉,温热一片,方才那半片无忧绢帕妥帖收在贴身药囊,两样少时信物相伴,心底冰封多年的软意,悄悄化开一角。

行至西山山脚,远远便能看见莲清带领一队捕快守在山口,火把列成长排,火光烈烈,将半山照得透亮。莲清见二人赶来,快步上前迎上,神色凝重:“我们方才封锁整座西山,守住所有进山出口,方才探查山腰私库入口,库门被厚重铜锁封死,锁芯特制,寻常工具无法撬开,且库外埋伏了四名宋家护卫,方才已经尽数制服关押。”

江穗凌微微颔首,目光扫过山间林立的火把:“可有伤及人手?”

“捕快皆有防备,只轻微擦伤,无人重伤。”莲清侧身引二人往山腰走去,“私库藏在山腹溶洞之中,当年宋家为藏匿兵器密信特意开凿,若里面存有往来朝堂官员的信函,便是此案最关键的突破口。”

几人顺着石阶往山腹溶洞前行,沿途散落着废弃箭矢、生锈短刃,皆是宋家早年私藏的兵器。樊掾俯身拾起一片残破箭羽,指尖摩挲箭杆上刻着的宋氏纹样,眼底微凉:“宋家筹谋数十年,私蓄兵器,勾结宫人,早已心存谋逆之心,宫变焚宫不过是他们提前发难的一步棋。”

抵达溶洞私库门外,厚重青铜门锁锈蚀斑驳,锁身刻着繁复宋氏图腾。莲清命人取来特制撬锁器具,几番操作,“哐当”一声,铜锁应声落地。推开库门,一股霉味混杂着油墨、铁器的气息扑面而来,溶洞内宽敞开阔,两侧木架层层堆叠,一侧摆满刀枪甲胄,另一侧堆满捆扎整齐的卷宗、信函。

几名捕快有序入内,分两边清点证物,不敢随意翻动,只原样打包留存。樊掾径直走向存放文书的木架,指尖拂过一叠泛黄封笺,封皮统一印着贵妃专属暗纹,皆是当年宋家与各方人士往来的私信。

江穗凌紧随她身侧,帮她扶稳堆叠过高的卷宗,二人并肩蹲下身,一同翻阅最上层的信函。大多是宋家旁支互通消息,记录当年调换双姝、篡改手记、截下皇后密信的完整流程,与牢中老妇供述完全吻合。翻至木架最深处,一叠封缄严密、字迹规整的官函格外惹眼,收件人并非宋家族人,而是朝中数位身居高位的老臣。

樊掾抽出一封拆开,浏览数行,指尖骤然收紧,眉眼覆上一层冷霜。江穗凌察觉到她神色变化,俯身凑近,一同看清信中内容,心底骤然一沉。

信函白纸黑字写明,朝中三四位元老官员,早年便与宋家贵妃一脉暗中勾结,许诺事成之后扶持樊愿登基,瓜分朝野权柄;宫变当日,正是这些官员暗中压下禁军驰援的指令,放任后宫大火蔓延,故意拖延救援,只为确保樊掾葬身火海,成全樊愿的前路。

“难怪当年宫变禁军调度处处阻滞,原来朝堂之上早有内鬼接应宋家。”莲清站在一旁看完信函,眉头紧锁,“我们此前只查到宋家一族,万万没想到牵扯朝中重臣,此事一旦上报,必定掀起朝堂大乱。”

江穗凌将信函小心收好,妥善装入防水布袋,神色沉敛:“这些官员身居高位,根基深厚,贸然捉拿极易引发朝野动荡,需将全部往来密函完整取证,统一交由顾星、南雁上报官府最高主事,再拟定抓捕方案,不可轻举妄动。”

樊掾继续翻找剩余文书,又翻出一本泛黄账簿,上面清晰记录数十年来宋家向各位官员输送金银珍宝的明细,每一笔馈赠、每一次私下密会,都标注得清清楚楚,是扳倒一众朝堂内鬼的铁证。除此之外,夹层之中还藏着一封樊愿,也就是宋青禾亲笔写下的私笺,字迹稚嫩偏执,字字皆是对樊掾的嫉恨,写明潜伏在众人身边、借江穗凌靠近樊掾、伺机借刀杀人的全盘计划。

“她自幼被宋家灌输执念,认定所有尊荣本该属于自己,满心满眼只剩夺权与报复,从来不曾想过,她只是宋家夺权的一枚棋子。”樊掾指尖轻轻抚过笺上字迹,语气带着一丝淡淡唏嘘。同为先帝血脉,却被家族恩怨裹挟,落得身陷囹圄的下场,可悲又可恨。

江穗凌轻声附和:“宋家从未真心待她,只是利用她公主的身份谋夺权位,事成便许她后位,事败便会舍弃她保全族人,她到此刻都未必看清自己的处境。”

众人将溶洞内所有密函、账簿、兵器分门别类打包封存,交由捕快专人押送回城,交由顾星、南雁统一保管。搜查完毕,一行人走出溶洞,山间月色清亮,已然近四更天。

莲清安排半数捕快留守西山,防备漏网宋氏余党折返,余下人手随同回城。下山途中,山道安静,捕快们走在前头,隔开一段距离,再度留给江穗凌与樊掾独处的空间。

晚风拂过林间枝叶,凉意漫上肩头。江穗凌停下脚步,侧头看向身侧女子,眼底藏着深切顾虑:“如今密函牵扯朝中多位重臣,这些人在朝堂经营多年,势力盘根错节,一旦知晓我们手握证据,必定会想方设法灭口,首要目标便是你。”

樊掾自然明白其中凶险,轻轻点头:“我早已习惯四处躲藏,只是这般一来,又会牵连江家。”

“我说过,不必担忧拖累我。”江穗凌缓步靠近半步,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眼底淡淡的倦意,“江家世代忠良,绝不与奸佞同流合污,就算与一众权臣对立,我也会护住你。待顾星将全部证物上交,朝廷定会彻查勾结宋家的官员,待到一众内鬼尽数伏法,朝堂肃清,你的身份才有昭雪的机会。”

樊掾垂眸沉默片刻,抬眼看向他,心底积压的柔软终于不再刻意掩藏,声音轻得像林间晚风:“若是没有你,我撑不到查清所有真相。深宫冷落、焚宫死遁、多年漂泊,我早已孤身惯了,直到遇上你,才知晓有人惦记、有人庇护是什么滋味。”

短短一句,卸下了长久以来所有冰冷伪装。江穗凌心口一软,克制许久的情绪翻涌上来,他不再克制,轻轻抬手,替她拂去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,指尖擦过耳畔,温热触感转瞬即逝。

“往后不必独自硬撑,所有风雨,我陪你一同扛。”

林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,一名捕快快步跑来,打断二人静谧氛围,单膝跪地禀报:“莲大人,山下传来传讯,沈逸星在城外村落顺利抓获当年调换尸首的三名老宫人,人证齐全,已经押回府衙;顾星、南雁那边传来消息,已经查封城内所有宋氏商铺,抓捕二十余名宋家旁支族人,唯独一名宋家核心管事趁乱出逃,下落不明。”

莲清神色一凛:“即刻传令全城关卡封锁,严查出城行人,务必将出逃管事捉拿归案,此人手握宋家核心机密,绝不能让他逃脱。”

捕快领命,转身快步下山传讯。

方才片刻温情被案情打断,樊掾重新收敛心绪,恢复冷静沉稳的模样:“那名出逃管事极有可能携带剩余密信,若是逃去投靠朝中勾结的官员,我们手中证据便会有泄露、被毁的风险,必须尽快拦截。”

江穗凌点头认同:“我们即刻回城,与顾星、南雁汇合,划分全城搜捕路线,分多路追查管事踪迹。”

二人跟上莲清与一众捕快,顺着山道往山下走去。月光将两道并肩的身影叠在一处,不再有从前刻意疏远的距离。

樊掾侧头看向身侧始终护着自己的江穗凌,心底不再是孤身独行的寒凉,这一次有人与她并肩,共赴前路所有未知风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