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行人结伴往莲清府邸行去,青石板路被晚风扫得洁净,两侧商铺陆续点起灯笼,暖黄光晕落满肩头,却烘不热两人之间刻意隔出的疏离距离。
宋青禾始终半步不离江穗凌身侧,提着药膳食盒,柔声絮叨着调养事宜,目光时不时若有似无扫过走在斜前方的樊掾。她自幼与江穗凌一同长大,知晓他性子冷淡寡情,极少会对谁格外上心,可方才窄巷之中,江穗凌护在那名游医身前的决绝、望向她时藏不住的牵挂,都让她心底泛起淡淡的局促与戒备。
“你方才贸然动用袖箭奔袭,左肩旧伤定然又受了拉扯,待会到了莲府,我替你外敷药膏。”宋青禾语气温软,带着浑然天成的亲近熟稔,“牵机引余毒最忌剧烈动气,旁人未必记挂你的身体,我却是日日都记着。”
这话音量不高不低,恰好能让身侧几人听清。江穗凌身形微僵,下意识侧目瞥了一眼前方的樊掾,只见那人脊背挺直,垂眸看着脚下路面,长睫覆住眼底所有情绪,仿佛全然没听见这番暗含宣示亲近的话语,淡漠得像一捧融不开的寒雪。
他心底涩意翻涌,想说自己伤势无碍,不必劳烦,可碍于众人在场,只能淡淡应声:“有劳青禾费心。”
走在中段的褚辞忧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他心思缜密细腻,惯于体察旁人情绪,只看得出江穗凌对樊掾异乎寻常的在意,也看得出樊掾面对江穗凌时下意识的回避拘谨,却完全猜不透二人过往渊源,更没有看破樊掾的真实身份,只当是办案搭档间分寸拿捏得拘谨。他放缓脚步,稍稍落到樊掾身侧,温和开口岔开暧昧僵持的氛围,语气妥帖周全:“樊姑娘方才保住昭阳亲笔诗卷,这份功劳对翻查旧案至关重要。听闻你精通药理,稍后查验老妇随身毒药时,还要劳烦你帮忙甄别配比,判断她背后是否还有制毒同伙。”
樊掾抬眸,神色平和有礼,褪去面对江穗凌时的刻意紧绷,应答从容:“分内之事,褚兄不必客气。那迷药掺了前朝冷宫特有的幽寒草,寻常药铺绝不会流通,顺着药材源头追查,应当能摸到残余旧党线索。”
一路行至莲清宅院厅堂,众人依次落座,瑜兮独自靠在厅堂廊柱边守着,一手稳稳按着腰间桃木短剑,尽责放哨。
沈逸星刚把怀里厚重的沈家旧档摊在案上,目光一转,落在廊下的瑜兮身上,少年人满心疑窦,直来直去开口发问:“我翻看沈家正史记载,《安禧诀》是昭阳公主独家自创武学,她生前立下规矩绝不外传,宫火之后剑谱更是彻底焚毁,按理这套剑法该彻底绝迹才对,”沈逸星撑着案沿,一脸认真困惑,“瑜兮,你究竟是从何处学来的完整招式?总不能是凭空悟出来的吧?”
这话一出,厅堂内瞬时静了一瞬。瑜兮立刻挺直脊背,一脸笃定地维护着素未再见过的授业恩师,一口软糯姑苏腔扬了几分底气:“自然是我亲师傅昭阳公主亲手教的!早年她在城郊别院偷偷授我剑法,叮嘱我只能自保,不许在外显露,哪里会是凭空瞎练。”
沈逸星眉头一蹙,毕竟是沈家嫡系养大的孩子,对史料记载深信不疑,当即较真反驳:“不可能,所有官方卷宗、沈家私录全都写明,昭阳公主葬身焚宫大火,人都不在了,怎么还能提前收徒传剑?你定然是被旁人哄骗,学了残缺仿冒的套路罢了。”
“你乱说什么!”瑜兮当即恼了,往前踏出半步,桃木剑剑柄攥得发白,腮帮子微微鼓起,姑苏口音又急又倔,“我师傅真真切切手把手教我,招式细节、内息法门半点不差,岂是旁人能仿造的?你没见过,便武断说我被骗,未免太过武断。”
“史料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,容不得你狡辩。”沈逸星也少年心气,不肯退让,指尖点了点摊开的泛黄典籍,“你这套剑法说不定是盗墓贼捡来的残缺残篇,根本算不上正统《安禧诀》。”
“我不许你诋毁我师傅!”瑜兮气鼓鼓瞪着他,眉眼带着被冒犯的愠怒,“怀瑾握瑜的名字都是师傅取的,无忧树信物也是她赠我的,件件都是真迹,你懂什么前朝旧事!”
眼看两个少年就要小声争执起来,樊掾轻咳一声,淡淡出声劝阻,语气平和自持:“好了,二人都安静些。”
她站起身从容介于二人中间,既不暴露自己便是瑜兮口中的昭阳公主,又委婉圆下说辞:“公主生前仁善,偶遇孤苦孩童心生怜悯,短时私下授艺并非全无可能,只不过此事属于深宫秘事,未曾记入正史罢了。逸星,史书只能记录公开大事,隐秘私事本就无从收录;瑜兮,也不必动辄动气,对方只是依书推论,并无恶意。”
瑜兮虽依旧不服气,却感念樊掾方才帮自己解围,又真心亲近这位刚结识的温柔姑娘,悻悻撇了撇嘴,扭过头不再搭理沈逸星,小声嘟囔:“还是阿姐讲理。”自始至终,他都只将樊掾视作办案时偶遇的善意前辈,完全联想不到自己的授业恩师就在眼前。
沈逸星摸摸鼻尖,意识到自己言辞太过较真,不好意思地垂首:“抱歉,是我太拘泥典籍了。”
这场小拌嘴就此作罢,可这番对话落在江穗凌耳中,心绪翻涌更甚。他清清楚楚知晓,瑜兮口中那位神秘师傅,正是眼前不动声色解围的樊掾,是年少与他许下铃兰之约的心上人。当年她尚是公主时怜悯孤幼传授剑法,假死隐遁后也不愿现身相认,只借着萍水相逢的由头默默照拂瑜兮,连这少年都被彻底蒙在鼓里。
他想当众一语道破原委,想心疼她事事独自承担,可一侧宋青禾正含笑看向自己,周遭还有褚辞忧、莲清等人在场,一旦开口,便是将樊掾推入绝境。万般惦念、心疼尽数锁在心底,只能装作淡然旁听,指尖无意识攥紧袖中那串儿时编织手链,左肩旧伤又泛起熟悉的灼烫感。
褚辞忧只当这是寻常少年争执,并未多想,适时抬手铺开宫变布防图,拉回正题,化解方才微妙的紧绷气氛:“孩童拌嘴就此揭过,我们重回案情。昭阳宫变当夜,巡防禁军调动诡异,本该驰援宫殿的沈氏私兵原地驻守,这份指令印鉴虽归属沈家,却存在二次描摹伪造的痕迹。”
沈逸星立刻收敛嬉闹,连忙将怀中卷宗摊开,指着纸面夹层的淡色墨迹:“就是此处,事后刻意篡改的痕迹十分明显,当初真正的军令内容,大概率已经被主事者销毁。”
讨论案情氛围再度紧绷,樊掾俯身细细查看毒粉样本,指尖捏着银针试探药性,神情专注冷静。江穗凌坐在她斜对角,目光不受控制黏在她腕间——即便宽袖遮掩,他依旧清楚那下方藏着无忧树玉瑾环,藏着他们全部的年少约定。他想凑近低声叮嘱她小心毒物,却碍于宋青禾坐在身侧,只能端坐不动,只能借着讨论案情的由头,隔空传递隐晦关心。
“幽寒草毒性阴寒,触碰需格外小心,”江穗凌声音平稳,面向全场,目光却落点在樊掾指尖,“若是不慎沾到,会牵动经脉旧伤。”
樊掾动作微顿,轻声回了一句:“多谢提醒,我自有分寸。”
宋青禾敏锐捕捉到这一来一回的隐晦互动,端起桌上清茶递向江穗凌,柔声打断:“说了许久案情,先润润喉,你的身子经不起长久劳顿。”她刻意将茶杯递到江穗凌手边,肌肤不经意轻触,宣示着独属于她的亲近。
江穗凌接过茶杯,道谢之后,视线再度飘向樊掾,只见她已然收回所有注意力,全身心投入药粉勘验,仿佛方才那一句提醒,于她而言毫无波澜。
褚辞忧始终没能看穿二人深层羁绊,只单纯觉得江穗凌过于关心共事的游医,便随口温和劝了句江穗凌:“查案要紧,还请收敛心神,专注线索梳理。”
樊掾默然颔首,笔尖落在药单上,字迹清瘦利落,掩去心底万千波澜。她何尝不知江穗凌的心意,可灭门之仇未报,身份暴露便是死路,她不能拖累他搭上江家满门;而江穗凌望着她冷静的侧脸,满心爱慕无处安放,明明认出了心心念念的故人,明明彼此心意相通,却只能在众人面前,做最生疏的办案同伴。
夜色渐浓,庭院灯笼尽数亮起,将厅堂人影映得交错重叠。近在咫尺的距离,隔着世俗门第、血海恩怨、旁人牵绊、生死伪装,两颗相爱的心,只能遥遥相望,不敢相认,不敢倾诉,任由相思蛰伏心底,静待拨开云雾的那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