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道蜿蜒向前,沿途田畴连绵,行人渐次稀疏。夕阳斜垂,金辉铺洒在路面,拖出一道道悠长的暗影。樊掾一身布衣,步履从容,瞧着便如寻常游走乡野的行医之人。
周遭数道气息若即若离,始终缠缀在后。苏家暗探隐于道旁林木深处,敛息藏形;莲府两名暗卫远隔数丈,借树影遮蔽身形,不露半点行迹。另有一缕气息缥缈如山间晨雾,游走在四方,无从捕捉方位,正是温砚。
樊掾佯作未觉,循着路径拐入北向山道。此处山石嶙峋,古木参天,繁密枝叶遮蔽天穹,谷间气温骤降。风穿林而过,裹挟着潮冷的地气,还混着一缕清冽药香,正是凝霜草独有的气味。
北岭阴谷藏于层峦叠嶂之间,谷口被荒藤与荆棘层层封堵,向来人迹罕至。樊掾驻足坡地,目光扫过地面。土路上印着深浅不一的履痕,往来痕迹新鲜,周遭藤蔓切口齐整,显然常年有人在此打理。
她将木药箱挪至身前,指尖隔着箱壁,触到内里备好的解毒药剂与引动鼎气的药引。浓重阴寒自谷中漫溢而出,与寒髓毒气息同根同源,却因长年受谷地阴地滋养,愈发沉戾慑人。
樊掾抬手拨开缠结的藤蔓,侧身步入谷中。
谷内幽暗难见天日,两壁崖石陡峭笔直。壁间凿有多处浅龛,陶制药罐分列其中,罐口半敞,各色药草、毒料交错摆放,繁杂气息在谷中弥漫。地面铺着厚厚的干松针,踏上去寂然无声,一路延伸至谷地深处的石屋。
石屋木门半掩,一点灯火自缝隙中透出,在昏暗中摇曳。
行至半途,她脚步倏然停住。一侧石壁之上,刻着一株纹路古朴的树木,枝桠舒展,形态分明,正是无忧树。刻痕深陷,积着薄薄尘垢,显然已是多年旧迹。
樊掾指尖轻触石面,心绪微沉。温砚藏身于此,竟也刻下无忧树。不知是念及往昔旧事,还是刻意借此物掩人耳目。童谣、古木、昭阳遗事、藏鼎秘辛,数条线索在此处纠葛缠绕,愈发难辨根由。
穿谷风声掠过崖壁,震得龛中药罐微微作响。石屋内,一道平缓的人声缓缓传出,不高不低,恰好落入院中。
“樊大夫一路追踪而来,倒是颇有恒心。”
门轴轻转,素衫人影立在灯火之下。温砚身形清瘦,面上依旧是一派淡然,腰间药囊束得紧实。他手中握着玉杵,杵身沾着青灰色药粉,正是炼制寒髓毒的原料。
他既不避退,亦未骤然发难,仿佛早已算定她会寻至此处。
樊掾立在数步之外,周身气息凝定,阳鼎之力深藏经脉,只留一层戒备。“莲府一面,药阁一遇,温先生处处留迹。我若置之不理,反倒辜负了这番用意。”
“谈不上用意。”温砚放下玉杵,缓步踏出石屋,视线扫过她身侧虚空,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,“一路随行之人不少,苏家、莲府,倒是声势不小。只是你敢独身踏入这阴谷,便该知晓,此地易入,难出。”
“藏鼎阁仅存之人,蛰伏数十载筹谋布局,想来也不会急于一时动手。”樊掾抬眸直视对方,“赵医官殒命,西市众人被灭口,又借苏家势力围堵莲府,搅动整座旧都风云。你的目的,从来不止杀戮。”
温砚平淡的神情终于裂开一道缝隙,眼底翻涌着积压数十年的郁愤与冷厉。“昭阳宫一场大火,殿宇倾颓,阁中百余同仁尽数葬身火海。公主罹难,双鼎离散,凭什么旁人可以安享太平,肆意议论过往?”
“你便以毒伤人,以杀戮封人之口?”
“我不过是除去饶舌之辈。”温砚抬指,一缕银灰色气雾自指尖浮起,寒髓毒的阴寒气息四下弥散,“阴鼎碎片在我手中多年,寒髓毒出自藏鼎阁,如何行事,本就由我做主。”
他目光落回石壁的无忧树刻痕,语声低沉下来:“昔日宫中,公主也曾命人传唱那首童谣。无忧树下共归途,可到最后,世间哪里还有归途?”
话语入耳,过往记忆骤然翻涌。母后低吟的曲调、宫墙下的暖意、火光中崩塌的殿宇,一幕幕在脑海中闪现。樊掾稍一失神,随即敛去心绪,面上不起波澜。
“童谣所载皆是祈愿,不该沦为伤人的利器。”
“祈愿?”温砚低笑,笑声里满是寒凉,“大火燃起的那一刻,所有心愿便都化作飞灰。我苟活至今,便是要让当年袖手旁观、如今妄论旧事之人,一一偿还旧债。”
话音未落,谷外传来密集的甲叶碰撞之声,马蹄声由远及近,声势浩大。苏府人马循着踪迹而来,已然逼近谷口。
温砚闻声,神色未有半分慌乱,转头看向樊掾:“苏锦瑞来得倒是迅捷。你瞧,棋局又变了。”
崖顶树影晃动,两道黑影转瞬隐入林木,莲府暗卫已然移动方位,扼守住谷中退路。
阴谷之内,三方势力悄然对峙。灯火在石屋门前摇曳,两道人影投射在松针地面,轮廓交叠又各自分立。樊掾指节缓缓收紧,扣住药箱提手。她已然看透,温砚从一开始就没想独自应对苏家,引她前来,便是要将她一同拖入这盘死局。
远处山巅,另有一道身影静立。江穗凌凭树而立,目光穿透层层林木与暗影,牢牢锁着谷中那道灰布衣影。熟悉的气息、依稀相似的身形,再加上那首刻入魂梦的童谣,令他五指紧紧攥起,周身寒气愈发浓重。
谷间长风呼啸,药香与剧毒之气彼此纠缠、翻涌。
温砚缓缓抬臂,浓郁的阴寒毒力自周身散开,顷刻笼罩整座阴谷。
“如今各方齐聚,正好,今日便将陈年旧账,一并清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