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掾已逝愿新生

山河皆同途

昨夜御园的牡丹香还萦绕在鼻尖,今朝紫禁城已换了人间。

暮春的暖意没能留住深宫的安宁,一场蓄谋已久的狂风暴雨,在夜色里悄无声息地席卷而来。

子时刚过,樊掾的寝殿被轻轻叩响,来人是父皇身边最亲信的内侍,周身裹着深夜的寒气,脸色惨白如纸,连声音都在发颤:“公主,陛下与皇后在密道入口等您,速去,不可声张。”

樊掾心头一紧,睡意瞬间被惊散,她披衣起身,刚一迈步,满身银饰便叮铃作响,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。

她一路疾行,穿过熟悉的宫道,绕过无人的偏殿,走进那座只有帝后与她知晓的暗阁。石门之后,是一条幽深冰冷的密道,早已等候在此的,正是她的父皇与母后。

天子一身素色常服,没了白日里的温润闲适,眉宇间凝着沉重的忧虑,却仍强作镇定,目光落在女儿身上,带着此生最后一次的温柔与不舍,皇后双目不能视物,仅凭耳力便辨出女儿的方位,伸出手,声音轻得像风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:“阿掾,过来。”

樊掾扑进母后怀中,鼻尖一酸,已然哽咽:“父皇,母后,到底发生何事?我们要去哪里?”

皇帝抬手,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,指尖微微颤抖:“摄政王谋反,兵符在握,天一亮便会围宫。你是大胤唯一的公主,必须活下来。祈家已在密道外接应,你跟着他们走,往后,在祈家安稳度日,莫再提宫中事,莫再认前朝身。”

“不——”樊掾猛地摇头,泪水瞬间滚落,“儿臣不走,儿臣要陪在父皇母后身边!”

“傻孩子。”皇后轻轻按住她,声音温柔却决绝,“你留下来,只会白白送命。你活着,便是父皇母后活下去的念想。”

她顿了顿,指尖抚上女儿腰间、腕间、发上的银饰,每一件,都是她亲手为女儿戴上,那清脆的铃音,曾是她黑暗岁月里最明亮的光。

“把银饰都卸了。”皇后轻声道,语声微微发颤,“密道之中,不可有半分声响。卸下它们,你便不再是满身铃音的昭阳公主,平安便好。”

樊掾浑身一震,僵在原地,这一身银铃,是她给盲眼母后的依靠,是她身份的印记,是她与父母之间最温柔的羁绊,卸下它们,如同卸下了她半生的安稳与欢喜。

“母后……”

“听话。”皇后的指尖微微用力,泪水无声滑落脸颊,“就当……再陪母后玩一次那日的游戏。你把银饰都卸了,安安静静藏好,无论外头发生什么,都不要回头,不要出声,不要回来。”

樊掾泣不成声,却不敢违抗,她颤抖着抬手,一根一根摘下鬓边的银步摇,银珠坠落在地,发出细碎而绝望的轻响。她褪下腕间的银钏,解下腰间的银佩,将那一身陪伴了她十六年的铃音,一件件、小心翼翼地放在冰冷的石台上。

一室死寂,再无半分清脆灵动的声响。

像什么东西,在这一刻,彻底碎了。

“陛下……”皇后转向皇帝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天子上前,一手握住妻子微凉的手,一手将女儿紧紧拥入怀中。这是一家三口最后一次相拥,没有言语,只有压抑的哽咽与颤抖。

“阿掾,记住。”皇帝在她耳边,用尽全身力气轻声道,“好好活着,替朕,替母后,看遍这山河万里。”

“父皇——母后——”

樊掾被推入密道,石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,将她与她的家,彻底隔成两个世界,石门合拢的最后一瞬,她看见父皇扶着母后,静静立在原地,目光温柔地望着她,像是要将她的模样,永远刻进眼底。

密道之中一片漆黑,只有祈家暗卫手中微弱的灯火引路,脚下青石冰冷,头顶岩壁滴水,四周寂静得可怕,樊掾一路跌跌撞撞,耳边反复回响的,是御园里父皇的笑、母后的温言,还有那一身怎么也挥之不去的、清脆的铃音。

她不断告诉自己:没事的,等乱事一过,她就回来,她要重新戴上银饰,一步一响,奔回沁芳亭,奔回父母身边,她还要再折一枝牡丹,送到母后鼻尖,还要再被父皇轻点额头,笑着说她是行走的小铃架。

可心底深处,那股不祥的预感,却如潮水般将她淹没。

天光大亮时,她终于走出密道,踏入祈家府邸,府内上下一片死寂,所有人都低着头,不敢看她,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。

樊掾被带入一间安静的院落,门窗紧闭,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,她坐在桌边,从清晨等到正午,从正午等到黄昏,一颗心悬在半空,上不去,下不来。

妆台上空空如也,没有她的银饰,没有铃音,没有熟悉的气息,这里什么都有,唯独没有她的家。

“宫中……到底如何了?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干涩沙哑,连自己都认不出。

一旁伺候的嬷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泣不成声:“公主……您节哀……”

只一句,樊掾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。

“陛下……皇后……在宫门被破之时,自缢于乾清宫暖阁……摄政王篡位登基,前朝帝后,皆已……皆已驾崩……”

“轰——”天地在这一刻轰然崩塌。

樊掾僵在原地,一动不动,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魂魄,她睁着眼,眼前却一片漆黑,如同母后那双看不见光明的眼睛。

怎么可能,怎么会这样……

不过一夜之间,不过短短几个时辰。

昨日还在御花园里,笑她顽皮、轻抚她发顶的父皇;昨日还握着她的手,柔声说一听铃响便知她在哪的母后,怎么就……没了?

沁芳亭的落英还在飘飞,牡丹的香气还未散尽,父皇指尖的温度还留在她的额头,母后掌心的柔软还停留在她的发间,明明一切都还好好的,明明昨日还是一家三口,春光正好,岁月静好,怎么一夜之间,就阴阳两隔,永世不见?

“你骗我……”樊掾缓缓摇头,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,“你在骗我对不对……父皇母后还在宫里,他们在等我回去,等我戴上银饰,等我喊他们一声父皇母后……”

她猛地起身,想要冲出门去,却被嬷嬷死死拦住。

“公主!不可啊!宫外全是摄政王的人,您出去就是送死!陛下皇后以命换您一命,您怎能辜负他们的苦心!”

以命换命,四个字,狠狠扎进樊掾的心脏,寸寸撕裂。

原来昨夜的送别,不是暂别,是永诀,原来昨夜的卸银饰,不是游戏,是斩断她与前朝最后的牵连,原来他们从一开始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,只把生的希望,全部留给了她。

她终于崩溃,瘫软在地,失声痛哭,哭声压抑、绝望、撕心裂肺,在空旷的院落里回荡。

她再也没有父皇了,再也没有母后了,再也没有人会笑着说她是行走的小铃架,再也没有人会凭着一身铃音,在黑暗里准确找到她的位置。

她的银饰没了,铃音没了,家没了,国没了,那个满身铃铛、被捧在手心的昭阳公主,在帝后驾崩的那一刻,就已经死了。

窗外的暮春依旧,花开得烂漫,阳光暖得温柔,可樊掾只觉得浑身冰冷,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。

院落里的哭声撕心裂肺,惊得檐角落樱簌簌发抖。

樊掾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,一身素衣沾满泪痕,鬓发散乱,双目空洞,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魂魄。她仍死死攥着心口的衣料,一遍遍呢喃着“父皇”“母后”,哭声哑得发破,每一声都像在剐心。

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。

沉稳、缓慢,不带半分惊扰,却带着一股能压下乱世风浪的安定力量。

来人一身青灰色锦袍,身姿挺拔,面容温厚却藏着雷霆风骨,正是祈家家主——祈珩。

他望着地上崩溃失神的少女,眼底掠过深重的疼惜与不忍。昨夜冒死将她从密道接出,一路护送至祈家,他比谁都清楚,这一夜,她失去了什么。

那是她的国,她的家,她的父皇母后,她十三年来所有的光。

祈珩缓缓走近,在她面前停下,没有急着开口,只静静立着,给她留了最后一点宣泄悲痛的余地。

直到樊掾哭声渐弱,只剩一阵阵压抑的抽噎,他才缓缓蹲下身,声音低沉而郑重,一字一句,清晰地传入她耳中:“公主。”

这一声唤,让樊掾猛地一颤。

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,眼眶红肿,眼神破碎,茫然望着眼前之人,像一只被遗弃在风雪里的幼兽。

祈珩目光沉沉,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轻声道:“从今往后,世上再无昭阳公主樊掾。”

樊掾身子一僵,泪水又一次涌了上来。

“摄政王篡位登基,正全城搜捕前朝宗室。你若再以公主之名活在世间,一日不除,便是杀身之祸。陛下与皇后以命换你一线生机,不是让你以身赴死,是让你活下去。”

活下去。

这三个字,重如千斤。

祈珩伸出手,轻轻落在她颤抖的肩头,力道安稳,给她唯一的支撑:

“我祈家,愿护你一世周全。”

“从今日起,你入我祈家户籍,排行最小,是我祈珩膝下,最受庇护的小女儿——祈愿。”

樊掾怔怔望着他,泪水无声滑落,嘴唇颤抖,却发不出一个音。

她知道,他说得对。

从她卸下银饰、踏入密道的那一刻起,昭阳公主就已经死了,从帝后自缢、宫门陷落的那一刻起,大胤就已经亡了。

她若还要活,就不能再是樊掾。

祈珩抬手,用袖角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,动作温和,却带着一言九鼎的重量:“你以后就叫祈愿,字佑宁,以后,旁人唤你,你便应下,有人问你出身,你便是祈家自幼养在深处、极少露面的小女儿,没有人会知道你的过往,没有人能再伤害你,父皇、母后、昭阳宫、御花园……那些都留在昨夜,埋在宫里了。”

“我不叫佑宁,我叫怀瑾,这是我父皇母后给我取的。”

“胡闹!你觉得你现在还能叫怀瑾吗?”

樊掾缓缓摇了摇头,祈珩的每一句话,都在斩断她的过去,也每一句,都在为她铺一条生路。

樊掾——不,祈愿,死死咬住下唇,腥甜漫入口中,才勉强压下那几乎要再次崩裂的哭声。

她缓缓、缓缓地,点了一下头,一滴泪砸在地面,碎成八瓣,从此世间,无樊掾,唯有祈家小女,祈愿,亦是祈祐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