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秋已晚,苍山叠黛,残阳坠落在连绵山尖,洒下一片冷薄余晖。
山间官道方才遭了匪寇洗劫,满目狼藉。断裂的车轮、撕碎的锦缎、散落的器物凌乱铺地,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血腥气,死寂沉沉,无人敢在此逗留。
林冉背着竹药篓,刚入山采足草药,正要下山。
她生得极艳,眉如远山含黛,眼似秋水横波,容颜明艳夺目,是一眼便能让人记牢的模样。可性子偏偏生得笔直坦荡,外直内直,心口如一,从不懂半分迂回、婉转、试探。
世人惜命,见劫后荒山皆避之不及,她却脚步微顿,敏锐捕捉到乱石之后一丝微弱的气息。
犹豫片刻,林冉终究提步走了过去。
石堆后侧,靠着一名男子。
他一身华贵墨色锦袍,料子精致,纹路暗绣,原该是京中矜贵无双的公子模样。此刻却被刀剑割裂得破败不堪,满身血污,肩头、腰腹皆有伤,暗红血色浸透层层衣料,触目惊心。
乌发散乱黏在苍白的面颊,长睫敛垂,唇色浅淡得近乎失色。他胸口起伏微弱,时不时压抑着低咳两声,身形单薄孱弱,仿佛风一吹便会彻底倒去。
看着,竟是奄奄一息。
可即便狼狈至此、重伤垂危,那张脸依旧生得极为出尘昳丽。
骨相清绝,眉眼深邃精致,轮廓利落好看,纵使面色惨白、染尽风尘,也难掩一身得天独厚的绝佳容色。
林冉蹲下身,指尖轻轻探至他颈侧。
脉搏微弱,却还稳着,人尚有气息。
她松了口气。
说实话,荒山野岭,匪寇刚过,凶险未除,她本不该多管闲事。
可——这人实在长得太好看了。
她心里坦荡直白,没有半点弯弯绕。好看的人,看着便让人不忍心放任其暴尸荒野。
江亦在此时,缓缓掀开眼睫。
一双墨眸幽深如水,表层覆着一层久病般的倦怠朦胧,看着脆弱、温顺、毫无攻击性。可眼底深处,藏着几分清明冷静,甚至带着一丝浅淡的审视。
他今日遇劫,本是棋局之中早已预设的一步,算尽一切,唯独没算到,会凭空出现一个下山采药的山村少女。
他伤势有,却远没有看上去这般濒死无力。只是顺势压了大半气息,装作孱弱难支,静观其变。
江亦声音低哑虚弱,带着刚喘上气的轻浅咳意:“姑娘……可是路过?”
林冉点头,直白坦荡:“我下山采药,途经此地。你伤势太重,留在这里必死无疑。我家就在山下村落,若你尚能走动,我可带你回去暂避、养伤。”
江亦眸光微敛,顺势身形轻轻一晃,肩头微颤,一副脱力难支的模样。
“多谢姑娘善心……在下身子孱弱,实在步履艰难。”
他素来擅长藏锋示弱,惯会伪装病弱温顺,腹黑隐忍,心思九曲十八弯。只是此刻初见,无心撩拨,无心试探,只当是萍水相逢的一场意外。
林冉没有多想,伸手稳稳架住他的手臂。
入手清瘦微凉,躯体单薄,看着当真像是常年体弱多病的人。
她力气不小,半扶半搀,一路稳稳妥妥,将高大的男子带回山下僻静小院。
院舍简陋,土墙青瓦,院中晒满各色草药,干净朴素,烟火气十足。
林冉将他安置在内屋木床之上,利落闩好院门,点亮一盏油灯。昏黄灯火悠悠跳动,照亮屋内简单陈设,也照亮床榻上男子苍白绝色的面容。
“你安心躺着别动。”
林冉言语干脆,没有闺阁女子的羞怯拘谨,转身取来自家常备的金疮药、干净白布条与烈酒。
她走到床边,不避不闪,抬手便要替他处理伤口。
江亦微抬眼眸,静静看着她。
少女眉眼明艳澄澈,眼神坦荡纯粹,救人便是救人,没有觊觎,没有好奇,没有探究他身份来历的刻意,干净得不像话。
他见惯京中名利场,女子或温婉逢迎,或算计攀附,或故作矜持,唯独从未见过这般直白通透、心口如一的性子。
只是初见,只觉新奇,无半分旖旎情愫。
此刻的江亦,满心只剩局势、追杀、脱身、布局。儿女情长,半分未起。
烈酒冲洗伤口,刺痛刺骨。
江亦肩头微绷,面上却依旧维持着病弱隐忍的模样,一声不吭,只微微垂着眼,一副温顺安分的样子。
林冉动作利落细致,清创、上药、包扎,一气呵成。
做完一切,她收回手,认真叮嘱:“伤口很深,近日不可动气、不可用力、不可沾水。你安心在此休养,养够伤势,便可自行离去。”
江亦轻咳一声,语声温和有礼,是纯粹的感激,无半分撩拨套路:“多谢姑娘搭救。萍水相逢,得姑娘舍险相救,江亦铭记在心。待我伤愈,必当重报。”
林冉摆摆手,毫不在意。
她抬眼,坦然看向他,问出心里最直白的疑惑:“对了。”
“你这般好看的人物,怎会孤身倒在荒山?”
江亦眸底微动,面上依旧是虚弱无害的神色,淡淡避过:“路途遇匪,侥幸未死而已。”
不愿多说,林冉便不多问。
她本就无心探人隐私。
只是临转身前,她看着床上面色苍白、容色绝世的男子,随口直言,坦荡无比:
“说实话,我愿冒险救你,也不全是善心。”
江亦微怔。
只听少女一字一句,直白到底:
“主要是因为,你生得实在太帅了。”
“若是换作旁人相貌寻常,我最多报官,绝不会冒险留人、亲自带回医治。”
话音落地,干净利落。
没有娇羞,没有含蓄,没有欲语还休。
纯粹、直白、坦率。
江亦:“……”
他静默片刻,眼底掠过一丝极浅、极淡的笑意,转瞬即逝。
活了二十载,听过无数奉承、爱慕、婉转夸赞。
唯独这一句直白粗暴的“你长得帅,我才救你”,是他从未听过的开场白。
可笑,又干净。
他压下心底微澜,依旧是那副温弱多病的模样,轻声道:“原来如此。”
仅此而已。
初识一场,山野陌路,萍水相逢。
她因他绝世容色心生不忍,出手相救。
他借她小院暂避风波,静养脱身。
无暧昧,无拉扯,无心动。
彼时风轻日淡,两人皆是无心。
谁也未曾料到,日后经年岁岁,朝夕牵绊,情深难拆。
无人知晓——
这场始于颜值的相救,终会变成余生唯一的执念与偏爱。
无人知晓,这只惯会装病、满腹套路的腹黑骚客,
终有一日,会认认真真望着她,低声执拗道:
“没人要你,那我养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