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九点,王伟回到了审讯室。
这回他没有昨天那种从容劲儿了,坐下来的时候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指节用力,把自己那件花花公子T恤的下摆都捏出了褶。
李师佳把一张发票推到他面前。

(平静)常州市兴隆摩托车行,1995年3月14日,销售记录,购买人姓名:杨姝慧,金额:一万四千元整。现金付款。
王伟的眼神往下耷拉了一下,喉结动了动:
她说那是她自己攒的……


她一个月工资两百七十块,攒一万四要多少年?
她跟我说,外面有人给她回扣,红包什么的,还说进货打折能赚差价……


(不抬头)回扣。红包。打折差价。
她把钢笔帽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,每一下都落得清清楚楚。

一共十三次转账或现金支出,如果次次都是这几个理由,你这位男朋友也真够好骗的。
王伟额头开始冒汗,语气急了:
我就是没想那么多,她自己要给我买,我难道还推?


(终于抬起头,眼神平稳得像两把尺子)那我现在问你,你身上这件T恤,多少钱?
这……三百多。


鞋呢?
(停顿了两秒)四百。


手腕那只表?
王伟把手缩了一下,没动。
李师佳把另一张纸推过去:

皮带、外套、金戒指、随身听、高档相机,加上摩托车。她为你置办的,我大致合算了一下——将近三万。和小金库目前核实的缺口,分毫不差。
问询室里安静了七八秒,只有吊扇嗡嗡转着热风。
王伟把头低下去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抬起头来,脸上冒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:
(拍了一下胸口)那我愿意退!我家里那些东西,摩托车、相机,全退,再凑五万块,一起退赔,我绝对配合!

李师佳没表情地看了他三秒,嘴角动了一下,是那种冰冷的弧度:

配合。
她把笔录本合上,站起来:

先想好了再说,等她回来,你们两个面对面把话说清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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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两人重返杨姝慧的宿舍。
衣柜两扇门昨天已经看过一遍,但床底下的几个樟木大箱子,上着锁,上次没撬。
章文彬蹲下来,用撬锁工具嘎吱一声开了头一个箱子,往里一照——
他愣了整整三秒。
(声音有点发干)……这哪是宿舍,这是百货大楼仓库。

箱子里塞得满满当当,全是崭新的,吊牌都没拆,一双一双码着的名牌皮鞋,叠放得比书还整齐。李师佳把第二个箱子撬开,里头是成摞的裙装和时装,叠放整齐,料子压着料子,颜色鲜亮。
第三个箱子,李师佳刚把锁打开,章文彬凑过来往里扫了一眼。
里头码着几十件睡裙和内衣,全是崭新的,一摞蕾丝边半透明的材质映在灯光里,细带子和花纹隐隐约约透出来,颜色深深浅浅,火辣得叫人移不开眼。
章文彬的手几乎是下意识地伸进去,捏起最上面那件——一件几乎全透的黑色蕾丝睡袍,薄如蝉翼,在手指间轻轻垂着。
他眼神往侧边飘了一下,就那么一下——李师佳弯腰清点旁边箱子的姿势,警服衬衫紧绷着背部,腰线和臀部的弧度在布料下面清晰而克制,和手里那件料子形成了极具破坏力的对比。
脑子里有个不受控制的念头一闪而过。

(头也没转)放回去。
章文彬如遭雷击,赶紧把那件睡袍扔进箱子,咳嗽了一声:
(干笑)我在……清点物证数量。


(冷冷地回头,眼刀准确无误地钉在他脸上)继续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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厂区外头的小卖部挂着一台吱呀作响的摇头风扇,蜂窝煤炉子烧着水,整个屋子像个蒸笼。
章文彬把一包大前门放在柜台上,对面那个扎着麻花辫的女孩接过去,是杨姝慧的同厂闺蜜小林。紧身碎花裙,肩膀上晒出了浅浅的痕迹,她捏着烟,眼圈已经有点红了。
(语气随意)你们关系那么好,她出事你也急,帮我们把能说的都说说,也算帮她。


(吸了一口烟,声音哑了)她失踪前一晚来找我哭来着……我拦不住她。
为什么哭?


还不是王伟那个混蛋,非要买摩托车,说他们朋友人手一辆他没有"掉价",她说真的拿不出来了,那个王伟……(停了一下,抿住嘴角)他就拿分手逼她,说"出了事我来顶",说得比唱的还好听,谁信啊。
章文彬把烟灰弹了弹,没说话,等她继续。

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人说——去年她一个人跑去医院,用的假名,做的流产。王伟没陪,她自己回来的,第二天照样上班,把那件事压在心里,连我都是后来才知道的。
她红着眼眶,把烟捻灭:

她说"陷得太深了拔不出来",还说"他把我掏空了,活不下去了"。我当时以为她只是说说气话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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临时办公室里,李师佳把所有线索用粉笔写在黑板上,一条一条往下排:
王伟无底洞索取→杨姝慧挪用小金库填坑→发现被榨干后心态崩溃→疯狂购物泄愤报复→"最后一次了"→出走。
她盯着最后那一行看了几秒,把粉笔扔回托盘,手掌拍上黑板:

这不是失踪案。这是一个有极高自杀倾向的人,在案件即将暴露的节点出逃。
(收起玩笑,站直了)那她现在在哪儿?


她失踪前那通电话说"最后一次了",但没有立刻走——她在等什么。回去查她的人际关系,有没有外地的关系亲密的朋友,尤其是能让她倾诉的那种。还有——查她有没有买过长途车票或者机票。
脑海里,系统的倒计时冰冷地跳动。
十一天。

(眉头压下来)赶在她自杀前找到人。不然这案子结不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