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场里的瘸子与妹妹

临时办公室是派出所最里面的一间小屋，窗户朝北，常年不见太阳，但这会儿正好——比前院的烤炉温度低了整整几度。

老民警把两套衣服搭在椅背上，识趣地关门出去了。

章文彬拎起那条碎花连衣裙，上上下下打量了两秒。

她把档案柜拉开，借着柜子和墙壁的夹角形成的小隔间走进去。布料摩擦的细碎声音传了出来。

章文彬换上那件宽大的白衬衫，袖子挽到肘上，低头系扣子。手指按在第三颗扣子上，停了一下，屋里那点隐约的动静让他莫名集中不了注意力，他把视线转到窗外，窗玻璃有点脏，对面砖墙上糊着张褪色的春联，风揭着一角。

然后他听见李师佳走出来的脚步声。

他回头。

就那么一眼。

碎花裙子是上了年纪的那种布料，颜色也说不上多好看，V领不算大，但恰好露出一段白皙的锁骨。裙腰收得很合，把她的腰细细地掐住，裙摆在膝盖上几寸，底下是笔直的一截小腿。李师佳皱着眉，低头扯了扯裙摆，显然有点不自在。

章文彬把目光迅速移到墙角，清了清嗓子。

她把长发随手挽了个松散的发髻，留几缕碎发搭在脸侧，偏头照了照档案柜侧面那块当镜子用的金属板，神情审视，皱了皱眉，终究没说什么，转身拿起小本子揣进口袋，推开门迈出去。

章文彬跟在她后面，耳根有点热，他自己也没意识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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保姆市场在菜市场斜对面的一条横街上，露天的，四五十个人散在街边，蹲的蹲、站的站，面前搁着块硬纸板，歪歪扭扭写着"会做饭""照顾老人""干净勤快"。吆喝的中介穿梭其中，嗓门比卖菜的还大，空气里混着葱花味、柏油路被晒热的气味，和一种说不清楚的、集体等待的焦虑气息。

两人一进巷口，好几道视线就飘了过来，大部分落在李师佳身上。

她神情平稳，目光却把整条街扫了个七七八八——保姆们的年龄分布、中介的站位规律、哪个角落视野盲区最多——全在心里做了标记。

章文彬已经溜达到煎饼摊前了。

煎饼摊的大妈手上没停，锅铲翻了个面，歪过头打量他：

大妈"唔"了一声，把煎饼往纸上一卷，递过去：

大妈眼神往街尽头的角落瞟了一下，声音又低了几分：

李师佳站在章文彬侧后方，低着头像是在整理裙子，拇指把刚才那几个词一一压进记忆——*瘸子，妹妹，专挑年纪大的，走了就没再露面。*

她没动声色，眼神扫过市场深处，扫过蹲着等活的人群，扫过中介站的几个角落。

章文彬把剩下半个煎饼塞嘴里，拍拍手，往旁边一个抽烟的中介老头凑了过去。

中介老头接过烟，用打火机点上，眯起眼睛：

他咂咂嘴：

*家里简单，没牵挂。*

李师佳的手指悄悄在裙子侧面的口袋里按了按，把那个细节默默记牢。失踪后无人追问——这不是挑剔，这是筛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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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这时候，她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一个移动的轮廓。

市场入口处。

一个头发稀疏的男人，右腿明显短一截，拄着单拐，身边跟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，面容普通，眼神有些飘忽，两人低声说着什么，往市场深处走。

李师佳没说话，只是用手肘不轻不重地碰了一下章文彬的胳膊。

他立刻接收到了。两人没有跟上，继续在摊位前徘徊，脚步慢悠悠的，像真的在挑人，眼神却同时锁住了那对"兄妹"的方向。

那个拄拐的男人在一个蹲着等活的妇女面前停下来——碎花上衣，手里攥着个旧蓝布包，神情忐忑又带着几分期待。那个女人蹲下去跟她说话，脸上挂着笑，轻声慢语的，像在谈件很寻常的事。

章文彬没出声，侧过头轻轻"嗯"了一声，示意自己已经记住了那妇女的特征。

李师佳扫了眼倒计时——**14天17小时02分。**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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市场外的巷子偏，墙根下泡着一段烂菜叶子，往里走几步，人声就隔了大半。

李师佳把发髻重新拢了拢，语速平稳而快：

章文彬点头，目光从她说话时微微前倾的侧脸上扫过，阳光从巷口斜进来，把她颈侧一段皮肤照得很白，鬓边那缕没别好的碎发贴着，随呼吸微微动着。

他没说话，把视线转到远处那片灰扑扑的楼房上。

那条裙子实在是太不衬她了，但穿在她身上，莫名地有一种说不清楚的——

她往前走了两步，脚跟踩着碎石路，高马尾换成发髻，领口的V形在胸前划出一条弧线——她大概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这时候有多好看。

章文彬把双手往裤兜里一揣，低着头往市场方向折回去，嘴角压着一点什么，硬是没让它浮出来。

倒计时在脑海角落里无声滑动：**14天16小时58分……**